她不是在练剑，就是在保护岁岁，或者在替岁岁跑腿。她的生活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机关，一刻不停地运转着。像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坐着，看花，听风，晒太阳，对她来说几乎是一种奢侈。

而今天，这个奢侈里还多了一个人。

她偷眼看了打劫皎皎一眼。他正闭着眼睛，仰着头，让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他很好看。她一直都知道。

但此刻，在暮春午后的光线下，在碧桃花瓣纷纷扬扬的背景里，他的好看变成了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东西。那不再是客观的、可以冷静评价的“好看”，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好看”。

恋雪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微微有些发抖。

“恋雪。”他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

两个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像是有一种魔力。恋雪的心跳更快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你跟着岁岁多久了？”

“十一年。”

“十一年……”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一丝感慨，“那很久了。”

“嗯。”

“你父母呢？”

恋雪沉默了一瞬，说：“没有父母。”

打劫皎皎睁开眼睛，侧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对不起”或者“节哀”之类的话，因为他知道那些话对一个没有父母的人来说，毫无意义。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喜欢什么花？”

恋雪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喜欢什么花？她甚至连喜欢花这种事都没有想过。她的世界里只有岁岁、剑和任务，没有花的位置。

可此刻被他这样一问，她忽然觉得应该有个答案。

她想了想，说：“海棠。”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打劫皎皎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平时不同，不是懒散的、轻佻的、似笑非笑的那种，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知道了什么秘密，又像是确认了什么猜测。

“海棠。”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念得很慢很轻，“好，记住了。”

恋雪不知道他记住了这个要做什么，她也没有问。

她只是觉得，暮春午后的阳光真好，碧桃花真好看，溪水声真好听。

而坐在她身边的这个人，让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夕阳西斜的时候，碧桃园被镀上了一层暖橙色的光。远处的寒山寺又敲响了钟声，悠悠扬扬的，在暮色中飘散开去。

打劫皎皎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花瓣，转过身，朝恋雪伸出了手。

恋雪看着他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此刻，这只手摊开在她面前，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像是在无声地邀请她。

她没有把自己的手放上去。

她撑着青石自己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花瓣，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暮春黄昏的天光和满园的绯红。

“殿下，”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该回去了。小姐还在等我。”

打劫皎皎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碧桃园。

园门口，阿福已经备好了马，看到打劫皎皎和恋雪一起出来，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识趣地没有多问。

打劫皎皎翻身上马，低头看着站在地上的恋雪。暮色中，她一身白衣，腰悬长剑，发丝被晚风吹起，衬着身后漫天绯红的晚霞，像一幅水墨画。

“恋雪。”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

“今天的花，看得还好吗？”

恋雪垂下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很好。”

声音很轻，轻到风一吹就散了。

但打劫皎皎听到了。

他笑了一下，勒转马头，策马而去。马蹄声在暮色中哒哒地响着，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恋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晚风拂过她的脸，带来碧桃花将谢未谢的残香，和远处谁家炊烟的味道。她的心跳已经慢慢平复下来了，可胸口那种说不清的悸动还在，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湖面后，涟漪久久不散。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只手，刚才拒绝了打劫皎皎伸过来的手。

可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日在桃花林里，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那是掌心传来的温热，透过皮肤，渗进血液，顺着血管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心脏的位置。

恋雪将那只手握紧，贴在胸前。

她转身，朝沈府的方向走去。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她走在姑苏城的长街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人群，可她的心好像还留在碧桃园里，留在溪边的青石上，留在那个人的身边。

她想起他说“那现在看”时的表情，想起他的眼睛在阳光下那种清澈的光，想起他叫她的名字时那种让人心跳加速的语调，想起他伸出的那只手。

她想起那枝海棠。

岁岁收到的海棠。

她忽然明白了那日看到那枝海棠时，心里那根针是什么。

是羡慕。

她羡慕岁岁，因为岁岁收到了他的花。

而她没有。

恋雪加快了脚步，将那些纷乱的念头甩在身后。夜风吹起她的衣袂，白衣在月光下像一片流动的雪。

她想，从今天开始，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不一样，但她的心知道。

她的心在碧桃园的那块青石上，留下了一块很小很小的、只属于那个人的地方。

春夜的风很暖，吹得人心头发烫。

恋雪将手覆上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里传来的不规则的跳动，轻轻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从仰慕开始的。

仰慕他的刀，仰慕他的勇敢，仰慕他笑起来的样子。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刻起，仰慕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私密的、不愿意和任何人分享的东西。

那东西叫爱慕。

碧桃园里，暮春的花还在静静地开着。

溪水还在潺潺地流着，桃花还在纷纷地落着，寒山寺的钟声还在悠悠地响着。

一切都没有变。

可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