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原

85 浏览 · 04-14

《华胥武烈帝本纪》(sheng liu)——丙午岁,海伯利亚举国东侵,华胥御于落云原。王师三却,寇四逼麾幢。王曰:“兵有进退,道不再三;虏犯大纛,不可复退。”乃令纛前,躬率将士死战。自旦及昏,流血漂橹,华胥以孤军破强虏,杀伤过当。王亲陷阵,创重,扶旗而殒。士卒感奋,无不一以当十,虏遂溃去。华胥完疆,王以死殉之。后世记曰:落云一战,王身守社稷,纛不北移,士无反顾,功烈著于山河。


————分割线————


我叫禾离(是的,这是一只禾离),是华胥守阵的一名普通小兵,入伍不过半年,离家时,娘塞给我的半块麦饼,还揣在怀里,早已硬得像石头。我手里攥着刻着云纹的木柄短戈,指节被攥得泛白发青,掌心的冷汗混着血污尘土,黏腻得快要握不住兵器,戈身上还沾着早上战死的同袍的血。

 

脚下的落云原,早已是人间炼狱。往日软绵的青草地,被北地铁蹄踏得翻卷开裂,冻土上散落着机关傀儡的碎铜、断裂的戈矛、烧剩的机关卷轴,还有滚得到处都是的头颅——有的是朝夕相处的同袍,有的是刚入伍的少年,双目圆睁,脸上还留着死前的愤恨,密密麻麻铺在地上,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风里裹着刺骨的冰碴,更混杂着月髓机甲的刺鼻蒸汽、铁锈血腥味、秽兽的腥臊气,还有尸体腐烂的恶臭,吸进肺里就火辣辣地疼,呛得人不停咳血。战场上早已乱作一团,喊杀声、惨叫声、机甲轰鸣声、秽兽的嘶吼声震得人耳膜欲裂,视线被硝烟、火光和漫天尘土遮挡,我们这些底层小兵,根本看不清远处的战局,只能死死盯着中军那面绣着皓字的王旗,还有身边队正手里的破云小旗,旗进则进,旗退则退,这是我们在尸山血海里,唯一能抓住的方向。

 

这场仗,从海伯利亚铁骑踏过边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一场以卵击石的死战。我们本是驻守东方的安宁之师,擅长机关布防,却从未见过如此凶残强悍的北地军团,从开战至今,我们从边境一路退守到落云原,沿途村镇被敌军烧杀殆尽,老弱妇孺都没能幸免,无数百姓跟着军队逃难,哭喊声遍地,如今,落云原是我们守护国都的最后一道防线,退一步,便是国破家亡。

 

海伯利亚的军队,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他们的士兵身披精铁重甲,头戴覆面盔,普通戈矛砍在上面,只擦出一道白痕,手里的月髓战刃挥砍而过,就能轻易斩断我们的木盾与长戈,巨型月髓机甲迈着沉重的步伐,每一步都让大地颤抖,胸前蒸汽火炮轰鸣,炮弹落处,瞬间就是一片血肉横飞,我们耗时数月打造的机关傀儡,被击中就炸成废铜,操控傀儡的师匠,连呼救都来不及,就被炮火吞没。更可怖的是他们驱策的秽兽,那些被秽蚀操控的怪物,浑身溃烂、流脓滴血,獠牙上挂着人肉碎渣,没有痛觉、不知退缩,只懂疯狂撕咬,哪怕被机关箭射穿胸膛,依旧能扑上来撕碎同袍。

 

这些北地屠夫毫无半点战事道义,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他们会故意将我方士兵挑在枪尖示威,会用月髓火焰焚烧倒地的伤员,会把砍下的人头堆成小山,以此震慑我们。队里的阿石,是和我一起入伍的同乡,昨日还跟我念叨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今日就被秽兽扑倒,我眼睁睁看着他朝我伸手,却被敌军的铁骑拦住,最后只剩一颗头颅滚到我脚边,双眼还望着我,我却连给他收尸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踩着他的头颅,跟着旗帜后退。

 

第一次被迫后退,是敌军首轮铁甲冲锋配合机甲炮火,硬生生碾破我们布了半月的机括前阵。前排同袍举着盾墙死死抵挡,可铁甲骑兵的冲击力太过凶猛,盾墙瞬间崩塌,冲在最前的兄弟被秽兽扑倒,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头颅当场滚落。敌军势如破竹,直逼中军王旗,若是不退,整个前阵都会被彻底围杀,队正红着眼挥旗下令退守,我们跟着旗帜,边战边退,每退一步,脚下都会碾过同伴的尸体或是头颅,满心都是撕心裂肺的屈辱与无力。

 

第二次后退,来得更加惨烈。海伯利亚炼金兵倾巢而出,将高热月髓火油泼向我们的机关阵,熊熊烈火瞬间吞噬大半傀儡,机括绳索尽数烧断,阵形彻底溃散。帝国铁骑从两翼包抄,包围圈越缩越小,无数同袍死在敌军战刃下,人头滚落、血流成河。队正为了掩护我们撤退,被机甲炮火击中,半边身子都炸没了,临死前还把手里的小旗塞给我,吼着让我跟着旗帜走。我们没有半点胜算,再不退便会全军覆没,只能咬着牙,再次后撤,身后是敌军的狂笑声,是同袍的哀嚎声,我们却只能狼狈逃窜,连给同伴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第三次后退,是我们离覆灭最近的一次。海伯利亚主帅亲自压阵,全军精锐尽数出击,机甲列成铁壁阵,硬生生碾平侧翼防线,敌军矛头直指中军帅帐,王旗都被炮火震得摇摇欲坠。阵前早已尸横遍野,人头堆积成小丘,我们兵力折损过半,机关师死伤无数,能战的士兵个个带伤,筋疲力尽。逃难的百姓躲在军阵后方,哭着求我们守住阵地,孩童的哭声扎进每个人的心里。面对敌军碾压式的进攻,我们根本无力抗衡,只能跟着旗帜第三次后撤,这一退,退到了落云原边缘,退到了无路可退的绝境,王旗也跟着我们,三次向后挪动,阵中每个士兵都低着头,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流,却又无可奈何——敌人太强,强到我们拼尽全力,也只能靠退守苟延残喘。

 

三次退守,我们早已退无可退。阵形散乱,兵器残缺,伤员遍地,满地人头看得人肝胆欲裂,后方百姓的哭声,成了我们最后的执念。

 

没过多久,海伯利亚军团发起第四轮冲锋,铁甲、机甲、秽兽组成的杀戮洪流,铺天盖地朝我们扑来,这一次,他们冲破了最后一道盾阵,砍杀了守护王旗的亲兵,直接杀到了中军指挥大旗之下,敌军的战刃已经快要劈到旗杆上,甚至能看清敌军士兵脸上狰狞的笑意。

 

我握着断戈,浑身发抖,怀里的麦饼硌得胸口生疼,以为还要跟着旗帜后退,心里又苦又涩,只觉得华胥要亡了,爹娘所在的家乡,也要被这些屠夫践踏了。

 

就在这时,我们的指挥官——华胥的君主,大步上前,一把喝止了想要再次传令后退的亲兵。

 

他一身玄色云纹战甲,早已被鲜血浸透,王冠上的珠玉碎了大半,发丝凌乱,脸上沾着血污,却依旧身姿挺拔,立于王旗之下,周身透着君王的威严与决绝。他望着已经冲到旗前的敌军,目光如炬,扫过阵中每一个华胥士兵,声音铿锵如金石,穿透漫天硝烟,响彻每一个人的耳畔:“战场上有进有退本是寻常事,但是事不过三,今日敌人已经第四次冲锋到了我的指挥大旗下面,我的王旗岂能后退第4次?传令,大纛前压,随我冲锋!”

 

话音落下,传令兵立刻挥动令旗,中军那面皓字王旗,不再后退,反而迎着敌军的刀锋,缓缓向前挺进!

 

这话如同惊雷,炸醒了阵中每一个人。退,是国破家亡,是愧对故土,是让满地同伴的头颅与鲜血白流,是让身后的百姓沦为敌军的猎物!我们早已没有退路,唯有死战!

 

不知是谁先嘶吼着举起兵器,阵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响直冲云霄。伤员们挣扎着从血泊里、从人头堆里爬起来,哪怕断了胳膊、瘸了腿脚,也攥起身边的碎石、断刃,扑向敌军;机关师们耗尽自身全部灵力,甚至以精血催动最后仅剩的残破傀儡,哪怕傀儡散架、灵力反噬吐血倒地,也绝不收手;我们这些还能站着的小兵,握紧手中残缺的短戈,踩着满地同伴的尸体和头颅,跟着前压的王旗,悍不畏死地冲向敌军。

 

君主亲自拔剑,一马当先冲在最前,佩剑斩落之处,敌军甲胄碎裂、人仰马翻。可海伯利亚的士兵如潮水般源源不断,三台巨型机甲调转炮口,齐齐对准了中军王旗,周遭亲兵为护君王,一排排扑上前,用血肉之躯挡住炮火与利刃,顷刻间便倒在君王脚边,尸体堆叠起来,几乎成了一道矮墙。

 

他的左臂先被敌军战刃刺穿,鲜血顺着战甲纹路汩汩流淌,他却只是闷哼一声,反手挥剑斩断敌刃,右手依旧紧握剑柄,步伐没有半分退缩。紧接着,一枚流弹擦过他的右肋,炸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战甲碎片嵌进血肉之中,他身形晃了一晃,身旁仅剩的近卫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猛地推开。

 

君王抬眼望向国都方向,随即目光狠狠钉向眼前敌军,他伸手攥住王旗的旗杆,猛地发力,将整面大旗向前一挺,皓字大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这是在告诉每一个残存的华胥士兵:王旗在此,寸步不退。

 

他甩开近卫,独自迎着冲得最前的敌军将领与两头秽兽冲去。佩剑与敌军的月髓战刃相撞,火星四溅,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传遍战场。他以伤换命,一剑刺穿敌军将领咽喉,可同时,一头秽兽也狠狠扑上,獠牙死死咬住他的右腿,另一柄敌军长矛,从背后径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王旗。

 

君王猛地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透出的矛尖,随即仰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一声震彻战场的怒吼,那吼声里没有痛苦,只有不屈与决绝。他猛地反手握住长矛,用尽全身余力向前一挣,硬生生将矛杆折断,同时挥起佩剑,劈碎了咬住自己的秽兽头颅。

 

周遭的华胥残兵见状,疯了一般冲杀过来,想要护住他们的君王,可敌军的利刃依旧不断落在他身上。

 

君王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单膝跪倒在地,却始终挺直着脊梁。他没有去管身上的伤口,而是伸出染满鲜血的手,死死扶住身前的王旗旗杆,不让自己倒下,更不让大旗倾倒。他的视线渐渐模糊,却依旧望着前方溃退的敌军,望着身后华胥的河山,嘴唇微微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国土……寸土不让……王旗……绝不后退……”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他双膝触地,上身依旧笔直,一手紧握旗杆,一手还攥着那柄染满血的佩剑,头颅微微抬起,望向国都的方向,永远闭上了双眼。自始至终,他没有向后倒下,而是以拄旗跪立的姿态,战死在了自己死守的阵地上。

 

厮杀从白日打到黄昏,落云原上血流成河,人头、尸体堆积如山,天地都被染成了血红色。我们每前进一步,都有无数同袍倒下,有的人抱着敌军一起滚下山坡,有的人用身体堵住机甲的炮口,有的人死死咬住敌军的脖颈,同归于尽。我被敌军的战刃砍中肩膀,剧痛袭来,却依旧挥戈向前,怀里的半块麦饼,成了我唯一的念想——我要守住这里,让家乡的人能吃上一口热饭。

 

终于,海伯利亚军团被我们这股同归于尽的死战之势击溃,兵力损耗殆尽,再也支撑不住,狼狈地向后撤退,丢下满地的军械和尸体,退出了落云原。

 

我们惨胜了,可这场胜利,是用无数华胥儿郎的性命堆出来的。

 

敌军退去后,战场陷入死寂,只剩下伤员的呻吟声。我拖着残破的身躯,朝着中军王旗走去,只见那面皓字大旗依旧高高矗立,旗杆旁,我们的君王单膝跪立,手扶旗杆,佩剑紧握,以身殉国,至死都保持着守护王旗的姿态。他身边的亲兵,尽数战死,无一生还。

 

我坐在满地尸骸中,掏出怀里那半块硬麦饼,泪水混着血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身边能站着的同袍,寥寥无几,机关傀儡尽数损毁,兵器折断遍地,落云原的风,依旧吹着,卷起漫天血沫,吹得王旗猎猎作响。我们以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击退了强大的海伯利亚帝国军团,守住了华胥的疆土,守护了身后的百姓,可护旗的君王,无数朝夕相伴的同袍,都永远留在了这片血色的土地上。

 

我握着断戈,跪在君王的遗体前,身后残存的华胥士兵,也纷纷跪倒。

 

这一战,我们退了三次,却在第四次,用生命践行了死战不退的誓言,寸土不让,至死方休。而落云原的血与骨,终将刻在每个华胥人的骨血里。


0

26

全部评论
只看作者
默认
最新
最早

女狩月人洛洛

9

我要定制一期社稷神 “禾䅻”

04-15
回复

女狩月人洛洛

9

要是女孩子

04-15
回复

贝蕾妮卡和她的猫猫

10

静候佳阴

04-15
回复

这是一只河狸

8

不对劲

04-14
回复

贝蕾妮卡和她的猫猫

10

怎么啦小河狸

04-14
回复

女狩月人洛洛

9

禾离?听起来还是女孩子

04-14
回复

贝蕾妮卡和她的猫猫

10

04-14
回复

阳攻菲娜

10

红起来了🇨🇳🇨🇳🇨🇳🇨🇳

04-14
回复

贝蕾妮卡和她的猫猫

10

爱好和平,反对侵略

04-14
回复

一朝一暮一岁岁

11

04-14
回复

YuL

7

04-14
回复

第7只猫猫

6

04-14
回复

哈哈欠

5

04-14
回复

ZOHI

11

04-14
回复

奈落u

8

04-14
回复

贝蕾妮卡和她的猫猫

10

太长不看的皎皎们,就看最前面一小段就行啦,虽然你们大概率看不懂

04-14
回复

摩枝夢希

11

-3

04-18
回复

漂泊指挥官

3

牛哇

04-18
回复

herospy

12

04-18
回复

大麦

10

04-14
回复

松露榛子

12

04-14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