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煜明自蒙太皓神君点化，皈依了大风九章，便在那应天尉里当差。自此之后，他披星戴月，走遍华胥各地，专一追捕那等触犯律条的凶徒。因他枪法绝伦，办事利落，又从不戴那狴犴面具，端的是一条好汉。不上一年半载，便在百姓中间传出了名号，提起“玄衣使者”四个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这一日，煜明奉命追查一桩公案，来到一处山野之间。正行间，猛听得身后传来一阵风声，煜明回身看时，只见来人身穿一领青衫，手提一口长剑，约莫二十出头年纪，正是当年山外山的师弟——刻舟。只是此时看他时，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眼窝深深陷了下去，活像山间野鬼一般。

煜明心头大震，道：“刻舟？你……怎生在这里？”

刻舟冷笑一声，道：“怎生在这里？这三年俺翻山越岭，从南到北，一路打听你的行踪。那应天尉玄衣使者的名号，走到哪里都有人晓得。俺算定你每月必从此谷经过，便在此候了你七日七夜。”

煜明望着他那副模样，心中好似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来，道：“你这三年……就为等俺？”

刻舟咬着牙道：“正是！不杀了你，俺死不瞑目！”

煜明道：“山外山的事，说来话长……”

刻舟不等他说完，挺剑便刺将过来，口中喝道：“有甚话，到阴曹地府去说罢！”

煜明侧身一闪，避过这一剑，道：“你听俺说……”

刻舟哪里肯听，剑光一闪，又是一剑刺来。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煜明咽喉。煜明无奈，只得抽出长枪，横枪一格，当的一声，枪剑相交，火星四溅。

刻舟道：“好！拿枪的是罢？当年师父教你枪法，你便用这枪来对付俺！”

说罢，他剑势更急，一剑快似一剑，招招都往要害处招呼。煜明只得举枪招架，边打边退。二人在这山野之间，枪来剑往，斗了有二三十个回合，不分胜负。

但见：

剑光闪闪如飞电，枪影重重似游龙。

一个咬牙心含恨，一个欲语意难平。

剑剑不离咽喉刺，枪枪只把门户封。

但听金铁交鸣处，火花四溅乱石崩。

刻舟的剑法本是从宴山亭处学来，煜明再熟悉不过。每每剑到跟前，他都能预先避开。可刻舟越打越疯，全然不顾自家性命，只求伤着煜明。

煜明道：“刻舟，你且冷静些！”

刻舟吼道：“冷静？你教俺如何冷静！那一夜俺若是在山上，山外山怎会变成那般模样！”

煜明道：“那一夜你若在山上，也不过是多死一个罢了。”

刻舟听了这话，两只眼登时红了，喝道：“你说甚么！”

煜明道：“俺亲手杀了不夏，亲眼看着师父断气。满山上下，只活下俺一个。你道俺愿意么？”

刻舟冷笑道：“你不愿意？你不愿意怎地去做应天尉？怎地去替那条破龙卖命？”

煜明待要开口解释，刻舟已一剑刺来。他只得举枪迎战，边斗边道：“那一夜不夏化作妖物，杀了满山的人。师父也死在她手上。俺亲手了结了她，是太皓神君点化俺，教俺做了应天尉……”

刻舟喝道：“放屁！太皓神君？他若真有灵验，怎不早来救俺们？师父死了他才来点化你，这话你也信？”

煜明道：“你信不信由你，俺说的是实情。”

刻舟剑势略滞了一滞，随即又狂风暴雨般攻来，口中骂道：“实情？实情是你贪生怕死！实情是你背叛师门！实情是你害死了不夏！”

煜明听得这话，心头一沉，道：“你说甚么？”

刻舟道：“你当俺不晓得？不夏早跟俺说过，你整日躲着她，她来找你，你便推三阻四。她对你那般好，你却冷着那张脸！若不是你伤了她的心，她怎会变成那般模样？”

煜明道：“她变成那般模样，是因她本是秽蚀之体，与俺何干？”

刻舟道：“与你何干？她若不是心里难受，怎会一个人跑到后山去？怎会一个人发病？你在哪里？你在做甚么？”

煜明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那一夜之前，不夏确实来找过他，他却把她赶走了。后来她去了哪里，他确实不知。

刻舟见他无言以对，更是火上浇油，剑势越发凌厉，喝道：“无话可说了罢？你害死了她，如今又来当应天尉，替那条破龙杀俺们这些人。你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

煜明道：“俺无话可说。但你说的那些，并非俺本意。”

刻舟道：“不是你本意？好，那俺今日便替不夏、替师父、替山外山上下几十口人，讨个公道！”

说罢，他一剑刺来，剑光如虹，直取煜明心口。煜明举枪一挡，枪杆与剑锋相撞，火花四溅。刻舟手腕一翻，剑锋顺着枪杆削将下来。煜明只得撤枪后退，刻舟抢步上前，又是一剑。

二人又斗了十余回合，刻舟渐渐力竭，剑势也慢了下来。煜明看在眼里，觑个破绽，一枪刺去。刻舟闪避不及，肩头中了一枪，鲜血迸流，把半边衣衫都染红了。

刻舟踉跄后退几步，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口，忽然惨笑一声，道：“好，好！你果然用这枪来杀俺。”

煜明道：“你走罢。今日之事，俺只当没发生过。”

刻舟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却也有一丝解脱般的疯狂：“走？俺往哪里走？这三年俺活着就为今日，杀不了你，死在你枪下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师兄，你送俺一程罢！”

说罢，他咬紧牙关，挺剑直冲上来。这一剑拼尽了浑身气力，已全然不防自身。煜明侧身一让，长枪顺势刺出，正中刻舟心口。

刻舟身子猛然一僵，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他低下头，望着胸前那杆枪，又抬起头，望着煜明。

煜明握着枪杆，好似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

刻舟嘴角动了动，似是想说甚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来。他身子晃了两晃，终于仰面倒了下去，两眼兀自睁着，望着那灰蒙蒙的天。

正是：

一枪刺破同门义，从此江湖无故人。

离去蓬山千万里，寒鸦数点伴孤身。

毕竟不知这煜明此后又撞着何等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