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娜的房间里永远漂浮着雪。

不是真正的雪，而是她用想象力凝结的幻象——从那个比玻璃瓶还大的魔法盒里涌出的、棉花糖般柔软的白色。她坐在窗前，深蓝色长发垂落在睡衣般的白色长裙上，头顶的天使佩饰在微光中闪烁。窗外是海伯利亚帝国灰蒙蒙的天空，而她笔下的童话却永远晴朗。

"今天的故事该写到哪里了呢？"她轻声自语，羽毛笔在纸面上沙沙游走。

她写一位勇敢的骑士，有着俊朗的容颜，会在下午茶时分为她带来精巧的糕点；她写一位守护者，发誓即便世界毁灭也会挡在她身前；她还写了一个女孩，一个与她有着同样面容却更加自由的女孩，能够穿越城墙、荒原与寒夜。

"我享受一场爱恋，在现下的时光中间。"

笔尖忽然顿住。菲娜皱起眉头，某种尖锐的疼痛从太阳穴刺入——那是现实在试图闯入。她看见歪曲的楼房，看见杀器的寒光，看见沾着血迹的刀尖。她看见自己创造的骑士不过是妄想，看见守护者的誓言建立在谎言之上，看见那个自由的"她"正用可怖的容颜对她冷笑。

"停下，"她捂住耳朵，"我的内心在争辩……我现在安安全全，不会是谎言。"

但恐惧已经解放了被刻意掩盖的记忆。菲娜想起来了——她并非生来就被困在这间屋子里。那场革变发生在沉睡的记忆里面，是她亲手将自己召唤出来，却又无法将她掩埋。她是创造者，也是囚徒；是主宰，也是最无能的写作者。她用童话覆写旧伤，却也将世界破坏。

"我是最可恶的妖怪，我将这一切都更改。"

魔法盒中的风雪突然狂暴起来。菲娜看见自己笔下的角色在房间里实体化——那个自由的"她"手持冰刃，那是菲娜赋予她的武器，能够召唤精灵与魔法生物一同作战。但此刻，那刀刃正指向创造者本人。

"你创造了我，响应你的期待，"那个"她"说，声音像是夜莺的啼鸣，"你让我替你飞翔，替你战斗，替你感受自由的风。可你自己呢？你犯下了重重罪孽，你到底是什么存在？"

菲娜蜷缩在角落，像个最可怜的女孩，什么都不明不白。她确实召唤了他们——骑士、守护者、还有这个加害者。她痴恋他们给予的爱，哪怕那只是妄想的余温。她最近心有郁结，不再常常绽放笑脸，因为她梦见亲手将自己撕裂。

"即便这个世界要毁灭，我也会遵守诺言，挡在她身前。"

守护者突然挡在菲娜面前。他是她笔下最温柔的角色，光属性的力量在他周身流转。但菲娜看见他眼中的疲惫——他是她创造的色彩，却也因她的软弱而注定牺牲。

"不，"菲娜突然站起来，自己举起了刀尖，"这样一切就会终结。"

她看向那个加害者——那个自由的、强大的、替她活过另一种人生的"菲娜"。如果杀了她，妄想是否会终结？如果杀了自己，罪孽是否能被清偿？

刀尖在颤抖。脑海中有身影浮现——是未曾谋面的亲人，是窗外的天空，是真实的、没有风雪的阳光。突然没有了勇气，刀掉在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

"装着乖巧，装着受伤，装着天真，装着冤枉。"

菲娜跪倒在地，哭着撒娇，喊着绝望，说着想不开的话。她深陷在重重妄想的泥沼，悲痛得无法自拔。她将所有的梦想都埋葬在这个玻璃盒子里，招徕自作自受的时光。

但加害者没有继续逼近。她收起冰刃，表情复杂："你给了我自由，主人。我不会再离开，因为有着恐惧在你血里面。"

"我要继续加害，继续加害——"她顿了顿，"妄想的女孩。"

菲娜猛然抬头。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终结，而是反思。向下穿越，向下穿越，她要反思自己犯的罪孽。该怎么祈求，怎么祈求，才能够被谁拯救？

"我是罪魁祸首，失去自由，最最该死的妖怪。我是无法停止，无法停止，妄想的女孩。"

风雪渐渐平息。菲娜拾起羽毛笔，在纸面上写下新的开篇。这一次，她不再逃避。她要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困于牢笼的夜莺如何学会歌唱——不是用妄想掩盖现实，而是用童话治愈伤痛。

窗外的天空似乎明亮了一些。也许明天，她可以试着走出这个房间。也许明天，她能真正触摸到自由的风。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那个加害者化作光点消散，嘴角却带着笑意。她是菲娜的罪孽，也是菲娜的救赎。当主人终于敢于直面妄想时，她便还了她真正的自由。

魔法盒中的雪花静静飘落，柔软如初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