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坐在光与暗的接缝处，为我而染的银发垂落，像一柄被月光磨钝的剑。他指尖转着酒杯，酒面晃出细小的漩涡，漩涡里浮着铁红色的血渍——那是他为了赶回来哄任性的我，不知在哪划破了手指，现在早已干涸成记忆的痂。他偏头看我，目光穿过头发的间隙，像狼穿过雪原，带着凉意，却意外地不割人。

我醉得只剩下一副壳子，脑袋沉进臂弯，呼出的酒气在玻璃上凝成一朵潮湿的雾花。梦里似有薄荷味的风掠过，凉得让我缩了缩指尖。那风其实是他的呼吸——他俯身，指尖掠过我脸颊，像掀开一页旧书，动作轻得几乎听见纸纤维的叹息。

“真是……拿你没办法。”

声音低得似在喉咙里碎过一遍，才肯放出来。我听不懂，只把脸往他指缝里埋，像猫往阳光里拱。指尖的茧擦过皮肤，带起细小的电流，一路窜到尾椎，双手自作主张的握紧他的手腕，像要把他锁进我的脉搏。

他僵了半瞬，手背青筋浮起，却未抽手。酒杯被搁回吧台，玻璃与玻璃相碰，叮一声，像夜半灯塔的钟，替我们数心跳。

“别闹……好困……”

我听见自己含混的咕哝，像泡发的奶糖，软得几乎化在他掌心里。他笑，唇贴着我耳廓，气音烫得惊人：“到底是谁在闹。”

世界骤然倾斜——他把我抱离椅子，鞋跟踏过地板，回声悠长，像敲在一口空棺。走廊灯掠过，把我们的影子剪成两截，一截黏在他胸口，一截拖在我脚背。苦杏仁与小苍兰的味道交织，像冰与火被塞进同一条血管，我分不清甜与腥，只顾把脸埋进他颈窝，那里跳动的脉搏，比酒更烈。

卧室门阖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磷火。他把我放在床沿，自己却没退开，指节停留在我的唇边，像犹豫要不要摘一朵带露的花。我张口，含住他指尖，齿列轻轻磕过，像幼猫试爪，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咬疼了。”

他低笑，嗓音里却掺了沙，摩挲得我耳膜发痒。我松口，手却不松，固执地握住他的手腕，仿佛一松开，他就会退回雪原，再度让我独守空房。

“不许走……”

我听见自己撒娇，声音黏得像化开的芝士。他叹息，外套落在地毯，发出闷重的响，像卸下一身旧雪。床褥塌陷，他侧身躺下，手臂穿过我腰际，却小心地隔开半寸空隙，仿佛怕什么渍沾了我，又怕我碎在他怀里。

灯熄了，黑暗像一张柔软的毯子，把我们连同所有尖锐的过往一并裹住。他的呼吸渐渐绵长，银发蹭在我额头，带着夜露的凉。我拱了拱，找到他跳最响的位置，耳尖贴上去，像把世界关进一只鼓。

“晚安，哥哥。”

我咕哝，尾音拖成含糊的气音。他没应，只有手臂无声收紧，像铁锚终于找到泊位。黑暗里，我听见自已的思绪与血同时翻涌，它们在他胸腔里和解，又在我脉管里生根。

窗外，月亮依旧高悬，却再照不进这间房间。这里只有两颗心在跳动，隔着骨与血，隔着雪与火，隔着所有说不出口的执念，悄悄对齐了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