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币*5200

秽兽凝脂*10

锈痕匕首*5

铜币*10400

圣像石骸*5

黑曜匙*7

铜币**16300

圣像石骸*10

黑曜匙*15

铜币*34700

圣像石骸*20

暗月仪典*6

铜币*81600

圣像石骸*40

暗月仪典*12

铜币*243000

圣像石骸*80

暗月仪典*25

/

铜币*5200

秽兽凝脂*10

锈痕匕首*5

铜币*10400

圣像石骸*5

黑曜匙*7

铜币**16300

圣像石骸*10

黑曜匙*15

铜币*34700

圣像石骸*20

暗月仪典*6

铜币*81600

圣像石骸*40

暗月仪典*12

铜币*243000

圣像石骸*80

暗月仪典*25

/

幕启

进入[化身为兽]状态。[化身为兽]状态中持续消耗

神智,神智下降为0时退出[化身为兽]状态。

[化身为兽]状态中,无法使用武器。

近战攻击被替换为[狂怒的锐爪],进行最多四段的

连续攻击,造成暗属性伤害;在空中释放时,落地

并对周围范围内的敌人造成暗属性伤害。

远程攻击被替换为[悲恸的鸣啸],发射能量射线进

行攻击,造成暗属性伤害。

[狂怒的锐爪]第三段和[悲恸的鸣啸]造成伤害时,触

发[二重唱]效果;[狂怒的锐爪]第四段和空中下落

造成伤害时,触发[休止符]效果。

二重唱

获得一定量的[沉浸度],效果每0.1秒最多触发1

次。

休止符

基于目标的[柔板]层数增加伤害倍率,并移除目标

所有[柔板];如果目标带有10层[柔板],自身回复

神智并获得一定量的[沉浸度],效果每次攻击最多

触发1次。

技能效益提升

技能效益+7.5%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角色需升级至75级

铜币*20000

白银勋章*3

铜币*160000

镀金勋章*5

弃绝怯懦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铜币*1400

秽兽凝脂*3

圣像石骸*1

铜币*2600

秽兽凝脂*6

圣像石骸*2

铜币*3200

秽兽凝脂*9

圣像石骸*3

皎皎族信物*4

铜币*7300

秽兽凝脂*15

圣像石骸*5

皎皎族信物*6

铜币*9000

秽兽凝脂*30

圣像石骸*10

皎皎族信物*8

铜币*30000

弃绝怯懦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6

铜币*47000

弃绝怯懦之环*1

皎皎族信物*10

秽兽触须*8

铜币*90000

弃绝怯懦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1

铜币*170k

弃绝怯懦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秽兽聚合物*2

舞台演绎

[化身为兽]状态中,基于自身最大神智,提高自身

攻击。

自身可通过释放技能获得[沉浸度],[沉浸度]上限与

最大神智相等。释放[宣叙调][咏叹调]时,获得一定

量的[沉浸度];[化身为兽]状态中,每秒获得一定量

的[沉浸度]。

[化身为兽]状态中[沉浸度]达到上限时,自动进入

[化身为兽·献奉]状态。

化身为兽·献奉

[化身为兽·献奉]状态中,持续消耗[沉浸度]代替持

续消耗神智维持[化身为兽]状态,移动速度和技能

速度提高,额外基于自身最大神智,提高自身攻

击。

[化身为兽·献奉]状态中,无法因维持[化身为兽]状

态而每秒获得[沉浸度]。

天平裁决

[仅在作为协战同伴登场时生效]

自身和附近暗属性队友攻击提高。

攻击提高50%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角色需突破至4阶

铜币*10000

黑铁勋章*3

弃绝怯懦之环*1

铜币*40000

白银勋章*5

弃绝怯懦之环*1

铜币*1400

秽兽凝脂*3

圣像石骸*1

铜币*2600

秽兽凝脂*6

圣像石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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秽兽凝脂*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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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对周围范围内的敌人造成暗属性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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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攻击,造成暗属性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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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成伤害时,触发[休止符]效果。

二重唱

获得一定量的[沉浸度],效果每0.1秒最多触发1

次。

休止符

基于目标的[柔板]层数增加伤害倍率,并移除目标

所有[柔板];如果目标带有10层[柔板],自身回复

神智并获得一定量的[沉浸度],效果每次攻击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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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演绎

[化身为兽]状态中,基于自身最大神智,提高自身

攻击。

自身可通过释放技能获得[沉浸度],[沉浸度]上限与

最大神智相等。释放[宣叙调][咏叹调]时,获得一定

量的[沉浸度];[化身为兽]状态中,每秒获得一定量

的[沉浸度]。

[化身为兽]状态中[沉浸度]达到上限时,自动进入

[化身为兽·献奉]状态。

化身为兽·献奉

[化身为兽·献奉]状态中,持续消耗[沉浸度]代替持

续消耗神智维持[化身为兽]状态,移动速度和技能

速度提高,额外基于自身最大神智,提高自身攻

击。

[化身为兽·献奉]状态中,无法因维持[化身为兽]状

态而每秒获得[沉浸度]。

天平裁决

[仅在作为协战同伴登场时生效]

自身和附近暗属性队友攻击提高。

攻击提高50%

需要点亮上一级节点

角色需突破至4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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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绝怯懦之环*2

暮夜的履迹*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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弃绝怯懦之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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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湖城外城南区的一条街道上，开面包店的女人还在等她的常客回来。

         十几年前，她还没有自己的店面，在这条街道上摆了个小小的摊位。每天清早她为开摊做准备时，总能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孩子清亮的歌声。尽管她从未见过歌声的主人，却不知不觉地把那孩子当成了一起努力的同伴。每当她感到疲倦、想要放弃的时候，只要听见那歌声，便能重新振作起来。

         某一天，女人注意到，楼上的歌声变得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尽管她在音乐方面并无造诣，但也能听出来，那孩子唱得有些心不在焉。同样的情况持续了数日，又一个清晨，女人听见那孩子唱到一半忽然停下，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呼。她心中一惊，连忙冲上楼梯，迎面撞见了一位慌张的卡戎少年。

         “女士，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晕倒了。求求您帮帮我-—”少年语无伦次地开口向她求助。

         听到少年的声音，女人微微愣了愣神。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年正是歌声的主人，她素未谋面的“同伴”。

         她很快反应过来，帮着少年一起将他的母亲送去诊所。

         经过治疗，少年的母亲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少年还是在母亲病榻前寸步不离地守着。眼见他一整天一口饭也没吃，女人回到自己的摊位，装了一篮子面包送到了诊所。

         “谢谢您……谢谢您，尊敬的女士。”少年向她连连道谢，“今天您帮了我太多，我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叫我霍勒阿姨就好，”女人说，“不必客气，你也帮过我很多。”

         少年一脸困惑。

         “多亏了你，我每天都能听到免费的歌剧演出。”女人答道，“我早就想说了，孩子，你唱得可真好！”

         “谢谢……！”少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似乎还有一丝羞赧。“但，母亲说过，我们不能平白接受别人的好意，必须要有所报答。"

         “那你下次来我的摊位上买个面包就好。”女人笑了。

         这只是女人随口的无心之言，但从那一天起，那少年真的隔三差五便会下楼买一块面包。女人也在和他的闲谈中得知，他从小就没见过父亲，多年来和母亲相依为命，而母亲一向病痛缠身，如今愈发严重了。

         女人为这对可怜的母子祈祷着，但少年的歌声也再回不到曾经的清澈，总掺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听着这样的歌声，女人也不免感到悲伤，可她能做的也只有每天将最松软饱满的那块面包留给少年，希冀面包的香甜滋味能多少抚慰一些他的痛苦。

         后来，歌声消失了，少年也不再来买面包了。

         又过了很多天，女人偶然看见少年神色恍惚地走过街道，连忙叫住了他。

         “你怎么不唱歌了？”女人问他。

         “我的母亲去世了。”他开口，嗓音干涩得可怕，“我从前努力学唱歌，是为了唱给母亲听。可是现在她不在了。"

         女人闻言沉默了一阵，而后，将一袋热乎的面包递给了他。“你妈妈对我说过，她希望你可以唱得越来越好，站上闪闪发亮的舞台，让大家都听见你的歌声。即便她不在了，你仍然可以实现她的愿望呀。”

         少年抬起眼眸，似有一瞬的亮光闪过。

         其实女人只见过少年的母亲寥寥几面，印象中对方总是用帽子和面纱遮掩面容，也很少开口说话；可事到如今，她唯一能为少年做的，也只有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了。

         第二天，少年的歌声终于再次响起。或许正因为曾一度沉寂过，这一次他的歌声比以往更有力量，也更动人。一年又一年，冰湖城的雪落了又融化，少年变成了青年，女人的面包铺也变成了一间面包店。一个寻常的清晨，离开店还有半刻钟的时候，青年敲响了面包店的门。

         “阿姨，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军团服役。”他说着将一把钥匙和一小袋钱币递给女人，“我不在的时候，可以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吗？"

         “当然可以，但我不收你的钱。你一个人生活不容易，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女人将钱推还给青年，“不过，你为什么进军队？你不唱歌了吗？"

         “我想取得桂冠卡戎的身份，这样我才可以上台演出。”青年一边解释，一边又将钱袋推过来，“我不能平白接受您的帮助……"

         “ 那就等你回来的时候再报答我吧。”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预先留好的面包交给青年，一如往常。“等你成为了演员，来给我的面包店当代言人怎么样？"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那就一言为定了。”她笑着对青年挥了挥手，“祝你得偿所愿，帕西法尔。”

         并不是每一出戏剧都好看，而一出好看的戏剧里也不是每一个片段都精彩。观众们往往会被跌宕起伏、紧张刺激的片段牢牢吸引，而每每演到那些用于衔接的琐碎过场，台下总是有许多人走神。因此，演员们往往也更在意自己在那些精彩片段中的表现。

         但是帕西法尔不一样，剧团的老师回忆说，哪怕是那些其他演员不太在意的平淡普通的情节，他也会以最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十分勤奋，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即便是那些“平淡而普通”的片段，对他来说也是触不可及的另一种生活。

         “对大部分演员来说，表演是工作，是爱好，抑或是理想。但对帕西法尔来说，表演大概是与生命同等珍贵的东西吧。”他的老师如此评价道，“或者说，表演已经融入了他的生命本身。”

         晚宴开始了。

         在璀璨的灯光照耀之下，人们手中的酒杯和衣摆上的宝石仿佛也都变成了一盏盏小灯，让宴会厅的角角落落都流淌着金色的光芒。如同每一场类似的宴会，这里充斥着对名利的崇拜与渴望，到处是虚与委蛇的礼节和奉承；但也就是在这里，一场童话般浪漫的邂逅即将开启，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

         男人是第一次来到如此高级的晚宴，虽然身着华服、举止得体，但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不安和肢体动作中细微的僵硬感还是出卖了他。他是个年轻有为的商人，头脑聪明，靠着钢铁生意积累来的财富得到了这张上流社会的入场券；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改写他低微的出身，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对此心知肚明。人人都用玩味的目光审视他，带着居高临下的微笑接受他的问好，转身又与同伴毫不顾忌地嘲讽他过时的品味和拘谨的言辞。在被某位刻薄的贵族捉弄、喝下了整整三杯苦酒后，男人不得不悄悄退到大厅角落，低声向侍者要了一杯白水，小口喝起来。

         女人是内城炙手可热的交际花，是此等上流宴会的常客。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络绎不绝拥上来的追求者，让每一个人都坚信自己得到了特别的青睐，还巧妙地制止了两位差点为她大打出手的青年。之后，她用余光瞥见了那位前些日子给她送上名贵首饰的男爵，他的身边跟着一位陌生的美丽女子。女人对此并不意外，她很清楚，在这些贵族眼里她与物品无异，就像花钱买来的一个名贵瓷瓶，若是打碎了、弄脏了或是看腻了，便会毫不留情地换上另一个。然而和瓷瓶不同的是，她会说会笑，可以靠自己的绰约风姿和伶牙俐齿重新唤起对方的怜爱；在这样的游戏里，她每一次都是赢家。正当她提起裙摆打算施展手段时，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头晕——也许是因为刚才喝下的酒太烈了吧。于是她转身走向餐台，找到一碟刚切好的柠檬，伸手拈起一块。生吃柠檬是她个人的小习惯，那酸涩的味道能让她清醒。

         为了避免弄脏自己洁白的裙摆，她将一大块柠檬整个塞进嘴里。抬起头，她发现男人正端着水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不酸吗？”他问。

         她没法张嘴，只好点了点头，模糊地发出了“酸”的音节。

         “那为什么要吃？”他又问。

         她指了指脑袋，表示自己想要借此醒神。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否读懂了她的意思。只见他也拿起一块柠檬，学着她的样子塞进嘴里，脸上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

         女人笑了，用手帕遮着嘴优雅地将柠檬皮吐出来，而后从容地问道：“是不是感觉清醒了不少，先生？”

         "是、是的 谢谢您，美丽的小姐。"男人在大口喝水的间隙狼狈地回道。这句"美丽的小姐"比起奉承更像是讽刺，却是女人今天听见的最真诚的话语。

         “我叫赫泽蕾德·斯诺菲尔德。”她说，“我从前没见过您，请问您是？”

         “莫里斯·格伦维尔。一名商人。”

         “商人？您都做些什么生意呢？”女人眼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并不含半分轻蔑。

         男人于是微笑着答道：“很多。下一步我打算试试水果贸易，比如说，进口一些不那么酸的柠檬。”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男人也跟着笑了。

         ——就这样，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了，在这光鲜亮丽的世界中的一个小小的、幽暗的角落，像柠檬落入水中，酸涩之味被稀释得恰到好处。

         可童话之所以是童话，就在于它总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保留最大限度的体面。当童话结束之后，剩下的便只有难堪、冰冷的现实了。

         早些年，赫泽蕾德这个名字在冰湖城的上流社会几乎是无人不知。她是绅士们魂牵梦萦的情人，是时尚流行的风向标，是舞会上耀眼夺目的明星。有人仰慕她，为她神魂颠倒，说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巴不得将她捧上天；有人憎恨她，对她嗤之以鼻，说她是靠勾引男人爬上来的贱种，恨不能将她贬到尘埃里。

         那么，她到底是谁？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卡戎家庭，因为父母早亡，年纪轻轻就在旅店做帮工。她聪明伶俐又做事仔细，工作上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却因为容貌姣好，勾起了某位留宿的贵族老爷的色心。

         冰湖城的人心就和结了冰的湖水一样冷，没有人会同情一个身份低贱的卡戎女孩，尽管她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于是她背着一身的骂名被赶出旅店，辗转流落到贫民窟，靠四处打工勉强过活。

         她以为自己就将这样在泥泞中度过余生，可命运偏偏又开了个巨木的玩笑——几年后，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贵族老爷忽然来贫民窟找到她，说自己罹患重病时日无多，想要在最后赎清生前的罪过。他不仅把她带进内城，给了她住处和钱财，甚至还靠手段为她弄来一个桂冠卡戎的身份。

         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幸运，可她却只觉得荒谬至极。事到如今，再多的道歉、再多的钱财也无法填补她心上那个破洞。旁人根本无法理解她在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她没有一天不感到痛苦，她讨厌一切反射光的物体，因为那会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她憎恨自己，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的美貌，因为人们都是这么说的——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能安分守己，为什么不生得丑一些？

         而现在，一切忽然颠倒了，她的容貌从遭人唾弃的祸端变成了众人追捧的珍宝。短暂的茫然过后，她决定要报仇，她要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反过去伤害他们。她为自己取了一个优美的姓氏，刻苦地学习社交礼仪、阅读书籍、欣赏艺术、了解时事新闻，很快便凭借出众的美貌和才情成为内城最受欢迎的交际花。她流连于大大小小的舞会，享受着将那些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让他们为自己患得患失、肝肠寸断。她的心变得越来越冷，几乎忘记了曾经的自己。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男人。他并非贵族，而是和她一样在交际场上伪装自己的异类，因此一眼就看穿了藏在她华丽躯壳下的孤独和空虚。她想，或许这是上天想给她一个机会，一个找回真正的自己的机会。花前月下，她向他交付真心，倾诉爱意；物欲横流的社交场变得不再冰冷，只要看到他，她就能感觉到自己灼热的心跳。

         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她非常喜悦，可男人却表现得犹犹豫孫。他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为他赚来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现在他需要的是地位，而在这一点上，一个卡戎女人并不能给予他任何帮助。她成了一条被丢出水缸的鱼，在冰冷的地面上垂死挣扎。她说自己有见识，有人脉，可以帮助他的生意；她放下了尊严，哭着哀求他不要离开。最后男人许诺说，如果她的孩子是索拉之民，他就愿意和她结婚。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秋夜，她的孩子出生了。男孩白哲俊秀的脸庞上方有一对小小的黑色的角。这是一对十分美丽的角，尖端色泽明亮，是卡戎之民中很少见的类型，据说长着这种角的孩子大概率能觉醒为骸。

         她注视着这对美丽的角，心如死灰。她颤抖着举起了刀——如果没有这对角该多好，都是这对角的错。只要把孩子的角割掉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和爱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刀尖闪过寒光，孩子忽然睁开双眼看向她，小小的眼眸中映出了她的模样。

         她看到自己也有一对角，和孩子的角很像。她恍然发觉，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在憎恨自己、否定自己。

         她放下了刀。

         “我们走吧，孩子。离开这个地方。”

         属于内城的赫泽蕾德的故事，到此便结束了。

         有几位冰湖城的居民发现，费西尔家的坟墓似乎在最近被人动过。

         那家的女儿每年都会来扫墓，但这一次来的显然不是她，因为墓碑没有被擦拭的痕迹，墓前也没有供奉鲜花，只是地面的泥土有被翻过又压平的痕迹。

         若说是盗墓者或蓄意破坏坟墓的仇人，那痕迹未免太温柔。若说是有新的家庭成员下葬，墓碑也并未刻上逝者的姓名。

         那是个无足轻重的名字吗？是个不可言说的名字吗？是个被人遗忘的名字吗？

         几场冬雪，几道春风，土壤冻结又融化，费西尔家的墓看上去又和从前一样了。人们渐渐忘记了它曾发生过变化，惟有破土而出的新苗，用根须触到了那个沉眠于此的生命。

         而将他埋葬的那个人，也不再回来了。

         帕西法尔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是“私生子”了——在外城，这样的身份非常常见。但是他从未因此感到自卑或难堪，正相反，他因为能和母亲使用同一个姓氏而感到非常开心。

         帕西法尔对缝纫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因为母亲从未让他接触过针线。

         向来温柔可亲的母亲唯独在对他的教育问题上抱有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固执。家境明明并不富裕，她却希望儿子能像名门少爷一样拥有良好的修养和优雅的风度，总是花费大把的时间教他学习文学、音乐甚至是餐桌礼仪这样的在平民眼里“没用”甚至“可笑”的东西，而很少让他接触做饭、洗衣、缝纫之类琐碎的家务。

         帕西法尔不是个热情的人，不擅长表达感情，更不擅长接受感情。很多时候，面对别人的接近，他会本能地退却。

         好在剧团里的同龄人都很友善，他们总是在学习和排练之余拉着他一起聊天、玩游戏、分零食。他们的热情有时让帕西法尔感到无所适从，老师也经常会数落他们说：“你们不要总去烦他。”

         其实他一直都想告诉大家，自己并不讨厌这样。虽然在心底，他始终觉得自己被那道无法跨越的幕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但他依旧十分感激戏剧让他拥有了触碰外界的机会。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总说不出来。

         如果可以用唱词来表达就好了。如果有一天他们拿到了这样一个讲述同龄人友谊的剧本，那么借着舞台给予的勇气，他一定能坦率地说出这句话——

         “谢谢你们把我当成朋友。”

         帕西法尔曾经有一个愿望：等他成为演员登上舞台、为剧团做出了足以回报这些年来的恩情的贡献之后，就带母亲一起离开帝国，去卢卡定居。那是他的老师薇奥莱塔学习音乐的地方，据说在那里卡戎之民不会遭遇歧视，而且那里的戏剧艺术十分繁荣，会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机会。

         帕西法尔几乎可以驾驭所有类型的角色，但演得最好的还是那些身世凄苦、命途坎坷的角色，尽管他自己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戏剧于他而言是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然而就算他已经将演技磨炼得炉火纯青，也依旧无法真正摆脱“自己”。在角色与他自身的情绪暗合的那些瞬间，刻在灵魂中的疼痛会与虚构的剧本产生强烈的共鸣，爆发出动人心魄的感染力。这是独属于他的，美丽而残酷的天赋。

         我出生在外城的普通人家——其实也没那么“普通”，我从小便没有见过父亲，是母亲一个人将我抚养长大的。在病情严重到无法离开床榻之前，记忆里的母亲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她在盖雷亚剧院做扫除工作，日常的工作内容是整理舞台布景、清扫观众席、检查剧院设施之类。因为工作的缘故，她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歌剧剧目，回到家里，她便会自己唱出来——她很喜欢唱歌，无论是休息还是做家务时都经常哼歌，我在一旁听着听着，也就学会了，慢慢开始和她一起唱。

         我们的生活虽然清贫，但因为总有歌声相伴，我也并不觉得窘迫，直到母亲生了病——我已经无法清晰地记起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只记得在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母亲的身体状况忽然变得很差。从前她只是偶尔身体难受，休息几日便会好转，但那一次，直到一整个冬天过去、春天来临，她依旧卧病在床。医生说，母亲是因为原本体弱再加上常年操劳才会一病不起，她的病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静养，听天由命。

         失去了收入来源，家里渐渐变得拮据。一天，母亲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将我叫到床前，让我把她藏在床底下的箱子拿出来。我从没见过这个箱子，它看起来很精致，不像是我们家能买得起的物件。打开箱子后，我更是吓了一跳箱子里装着几件华丽的首饰，一看便价值不菲。更令我惊讶的是，在这些首饰中央，赫然摆着一枚“桂冠卡戎"的纹章，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我意识到，母亲的过去或许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许多。

         “把这些首饰拿去卖了，应该能支撑一阵子。”母亲嘱咐我，“记得不要自己去，要找你剧团的朋友帮忙，否则恐怕无法卖出公道的价格。"

         “嗯。”我点了点头，照母亲所说，把那些首饰拿了出来。我注意到箱子里还装着不少信件。母亲瞥了一眼，让我把箱子放回原位。

         虽然我没有开口问，但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困惑，轻声道：“这都是些陈年旧物，那时我还生活在内城。”

         “您以前……很富有吗？”我问。

         “只从金钱层面看的话，算是吧。”母亲云淡风轻地回忆道，“那时我的衣柜里总是塞满了漂亮的礼裙，偶尔哪件脏了破了，也一点也不觉得可惜。首饰更是多得每天换一样也戴不完，若是想要新的也不必自己花钱，只要我说喜欢，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送上门来，而我只需要在下一场舞会上陪对方跳上一两支舞就好。如果我没离开内城，现在家里大概已经堆满了他们送来的花束和名贵补品。”

         说这话时，夕阳映着母亲枯瘦的脸，显出一种别样的萧瑟的美。我读不懂她脸上的情绪，是怀念吗？是惋惜吗？

         “您后悔离开吗？”我问她。

         “后悔？”她笑了。这一笑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也更加美丽了。“在内城度过的那十年的记忆，于我而言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乍一看绮丽梦幻，可轻轻一碰就破碎了。有时我甚至怀疑那些到底是不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

         “但是，离开内城之后，在这里度过的时日，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真实。我记得我第一次弄清楚剧院的构造，第一次记住所有工具的摆放位置，第一次独立布置完整个观众席的时候。我记得手指上磨出第一块茧，膝盖第一次发痛，眼角长出第一道皱纹的时候。还有你，帕西法尔。”她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能感受到岁月在她的手掌上留下的痕迹，粗糙却又温柔。“我记得你第一次学着我的样子唱起歌，第一次完整背下曲谱上所有符号，第一次流利地唱完一整幕戏。"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离开内城是我这一生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并不了解内城，无从想象那里的生活，但我相信母亲。即便最终失去了许多，那也是她为了自己的选择而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我想，我也要像她一样，问心无愧地生活。

         我还记得第一次随母亲去剧院的那天。那是初春时节，冰湖城难得地放了晴，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雪融尽后清爽的街道上。

         “母亲，‘剧院’是什么地方？”我问。

         “是表演歌剧的地方。歌剧就是……大家扮演故事里的角色，用唱歌的方式来演绎故事。”

         “就像我和母亲一起唱歌那样吗？

         “有一点像，但也很不一样。你看到以后就会明白了。”母亲笑着对我说。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华丽气派的建筑。剧院高耸的大门前，穿着丝绒礼服的绅士淑女们一个个走下马车，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宫殿的牧童。

         母亲带着我从侧门进了剧院，向我介绍“魔笛”剧团的团长普奇夫人。她似乎是母亲的旧识，母亲便是在她的引荐下得到了这份工作。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位美丽的女士从通往舞台的那扇门后探出了头，然后以惊人的速度闪现在我面前，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呀，这位可爱的小绅士就是赫泽蕾德的孩子吧？瞧这眉眼，和他妈妈真是一模一样！”

         ——这便是我后来的老师薇奥莱塔女士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坦白说，她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不算好。她的行为举止太过浮夸，尤其是还没有打招呼就先擅自摸我的头这一点，让我觉得她非常没有礼貌。剧团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些奇怪之处，让我觉得不太自在。所以，母亲开始工作以后，我就躲到了休息室的角落一个人坐着。

         过了不知多久，我在睡梦中被团长叫醒了。她告诉我今天的演出已经全部结束，现在剧院里只剩剧团的人，我可以去舞台和观众席参观了。其实我那时只想继续打盹，但又不好意思回绝团长的好意，只得起身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忽然间，我听到了若隐若现的歌声。我想起了母亲的话，难道那就是她说的“歌剧”吗？我循着歌声向前走，歌声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只隔着一层窗帘布了——后来我得知，这块布不叫窗帘，它是舞台上的幕布。我好奇地将幕布拉开了一条缝，耀眼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让我一瞬间有些眩晕。我看见薇奥莱塔女士站在聚光灯下——可那真的是她吗？

         她迈着轻盈的脚步在舞台上穿梭，四周明明空空荡荡，我却好像看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丛林——她提起裙摆小心地迈步，这是在跨越一条小溪；她忽然缩了缩脑袋摸摸头顶，这是被林间的树枝勾住了发丝；她伸出两指轻轻抬手，送到嘴边而后微微皱眉，这是品尝了一颗酸涩的浆果；她露出爱怜的表情试探地伸手抚摸，这是遇到了一只可爱的小鹿……

         衣着也好、长相也好，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先前那位不打招呼就摸我头的没礼貌女士。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她只是和薇奥莱塔女士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衣着也好、长相也好，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先前那位不打招呼就摸我头的没礼貌女士。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她只是和薇奥莱塔女士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哎呀？”

         那位女士注意到了我，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我面前，俯身拉开幕布，“小可爱，你迷路了吗？森林里很危险，让我送你离开吧。"

         “你是薇奥莱塔女士吗？”我试探地问道。

         “嗯？”她睁大眼睛，困惑地摇了摇头，“你认错人了，我叫白蔷薇，住在森林以东、湖水以西的风车小屋里。"

         母亲早就教过我唱歌，但直到这一刻，我才决定了——我想做一个演员。

         在被禁止参与演出之后，我拜托老师带我进了一趟内城，去找我的亲生父亲，莫里斯·格伦维尔。

         我是在母亲的遗物里发现这个名字的。母亲生前从未向我提起过父亲的身份——当然，在幼年不经事时我也曾问过她这件事，而她只是神情漠然地回答说“不知道”。我想这背后恐怕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隐情，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我绝不会试图向那个人求助。

         可我确实是走投无路了。我们都希望艺术能够只是艺术本身，无关俗世纷扰，但在冰湖城，这终究只是雪片般脆弱的幻想而已。

         站在那座华丽的宅邸前，我踌躇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按下门铃，然而开门的女佣却告诉我，格伦维尔先生不在家，并且今天之内都不会回来了。门关上了。我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冬日的寒风像刀片一般刮得我脸颊发疼。就在我终于打算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把白鸟先生还给我……拜托……！”

         她的声音并不快乐——我太熟悉那种情绪了，以至于我不需要看到画面也知道她现在有多么窘迫无助。我一时间将礼节忘在了脑后，急匆匆地循着声音绕到宅邸后方。一个白色物体从上方掉落下来，我下意识地接住了它，好像投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这是一只将近半人高的白鸟玩偶，体型胖胖的，像是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角色。大概它就是女孩口中的“白鸟先生”。

         “哎呀，它逃走了呢，看来它不喜欢你。”楼上传来一个尖刻的女声。是刚才的女佣。

         我听见了属于孩子的焦急的、细碎的脚步声。有什么人重重地关上了门。脚步声停下了。阳台上传来女孩低声的啜泣。

         “白鸟先生……"

         我抱着玩偶走出阴影，走到可以看见女孩的地方。她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有一头和玩偶一样洁白的长发和湛蓝色的眼眸，很像童话里的小主人公。我惊讶地发现她和我一样是卡戎——格伦维尔先生是索拉之民，这就说明他应当娶了一位卡戎妻子。这让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既然他已经有一个卡戎孩子，应该也不会介意我的身份。

         女孩看见我，吓了一跳，愣在原地。我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用力地把玩偶扔了回去。我在心中感激丹尼斯总是拉着我陪他的弟弟妹妹玩接抛球，否则我没有信心能准确地把玩偶扔回女孩所在的阳台。

         女孩张开双臂接住了玩偶。玩偶是毛绒质地，并不重，然而当“自鸟先生”画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扑到女孩怀里时，她瘦小的身体还是向后趔趄了好几步，摔倒在地。但挣扎着站起身时，她脸上挂着的分明是喜悦。

         “谢谢。”她对我做出了口型。

         我点了点头，打算离去，但她忽然做了一连串我看不懂的手势，然后回头冲进了房间里。

         我一头雾水地等了一阵，女孩再次出现在阳台上，扔下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我打开来，发现上面画着一幅简笔画。我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画中那个双手举着白色大鸟的小人是我。纸张最下方是一行漂亮的字迹：“谢谢你，善良的哥哥！”

         “哥哥”——看到这个词，我恍然意识到，她确实可以算是我的妹妹。

         于是我将这份小小的礼物收在口袋里，低头向她行了一个华丽的谢幕礼，就像童话舞台上为主人公实现愿望的精灵那样。她笑了。

         在那个瞬间，我想，我会成为一个好哥哥的。我会给她读童话书，会陪她一起用玩偶过家家，会夸她的画很可爱，会唱摇篮曲哄她入睡。如果她喜欢，我也可以教她唱歌。

         这一切幻想都在我当面见到格伦维尔先生以后烟消云散了，比落在掌心的雪片消失得更快。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如果那女孩真的能得到父亲的关爱，家里的女佣又怎么敢欺负她呢？我早就应该明白的我无法成为她的哥哥，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我和她一样，都被困在各自的囚笼中。

         栖身下水道的日子里，布鲁斯经常提起一盏灯——说它在哨塔顶端，是冰湖城最高的地方；他总会幻想自己站在那盏灯下，整个冰湖城一览无遗。

         我从前不怎么喜欢外出，也很少抬头看天，从未留意过冰湖城的灯光。听他说的时候，我想象那盏灯是金灿灿的、照在头顶暖融融的。

         他去世之后，我特地去了一趟内城。既然要扮演他，我想不如就替他完成这个未能实现的梦想。

         在一个无月的黑夜，我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攀上哨塔，一层又一层。在最高处，我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盏探照灯

         那一刻，我非常失望。

         不过就是一盏普通的灯而已。除了尺寸非常大之外，根本没什么特别的。灯光的颜色是毫无美感、死气沉沉的惨白，外壳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内部机械运作的噪音更是吵得令人心烦。

         真是个傻子啊，我心想，竟然为了追逐这种无聊的东西付出了一切，甚至搭上了性命。

         回到哨塔下，我又抬头望了望那盏灯。

         在夜空中，它很明亮。我意识到，作为一盏探照灯，它其实没有我说得这么不堪。在地面上，没有人会听到它的噪音，没有人会看到它的外壳，而那惨白的灯光稀释到夜晚里，也并不丑陋。它代替月亮照亮了这座城市，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那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失望呢？

         再一次回想起他对我提起这盏灯时的情形，我恍然明白了。

         之所以我会失望，是因为早在布鲁斯第一次说起一盏求而不得的时，我就已经不自觉地在心里给这盏灯预设了形象——“金灿灿的、照在头顶暖融融的”。我想象的从来不是探照灯，应该说，我根本就不在想象。

         他提起那盏灯的时候，在我脑海中浮现的，始终都是盖雷亚剧院舞台上的聚光灯。所以啊，其实我也和他一样傻。我付出了这一切，无非也就是为了追逐一盏灯而已。

         故事终于到了终幕，那就是我们相遇的时候。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不是以这样的面貌与你相识。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你看穿了——不得不说，你给出的理由让我心服口服。

         我自信能够演出他的神态、动作、语气，可我终究不是他。他对生活的热情、对未来的信心、对他人的关切，都是我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人宁愿改掉《雪国的孩子》原本浑然天成的台词，破坏精妙的戏剧冲突、牺牲合理的剧情逻辑，只为了给那冰霜的妖精书写一个温暖快乐的结局。

         说来有趣，我一直以为在观众面前穿帮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被你识破伪装之后，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也许……也许，我想，虽然我一直以来都在努力表演“别人”，但在心里，我还是希望有人能看见我“自己”的吧。

         你说你想要听我的故事，不知这些零碎的回忆是否足以让你满意。

         我的一生并不精彩，每一段故事总是尚未展开就草草结束，像是一位平庸的剧作家留下的草稿，一次又一次试图开启新的篇章，却又总是不了了之，匆匆迎来谢幕。

         第一次谢幕，我失去了舞台。第二次谢幕，我失去了面容。第三次谢幕，我失去了姓名。

         我很高兴你见证的是这最后一次谢幕，因为唯有这一次，是我主动选择的。问心无愧，我做到了。

         这是一次圆满的退场，请不要为我悲伤。

         冰湖城外城南区的一条街道上，开面包店的女人还在等她的常客回来。

         十几年前，她还没有自己的店面，在这条街道上摆了个小小的摊位。每天清早她为开摊做准备时，总能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孩子清亮的歌声。尽管她从未见过歌声的主人，却不知不觉地把那孩子当成了一起努力的同伴。每当她感到疲倦、想要放弃的时候，只要听见那歌声，便能重新振作起来。

         某一天，女人注意到，楼上的歌声变得和往常有些不一样。尽管她在音乐方面并无造诣，但也能听出来，那孩子唱得有些心不在焉。同样的情况持续了数日，又一个清晨，女人听见那孩子唱到一半忽然停下，紧接着发出一声惊呼。她心中一惊，连忙冲上楼梯，迎面撞见了一位慌张的卡戎少年。

         “女士，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晕倒了。求求您帮帮我-—”少年语无伦次地开口向她求助。

         听到少年的声音，女人微微愣了愣神。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毫无疑问，眼前的少年正是歌声的主人，她素未谋面的“同伴”。

         她很快反应过来，帮着少年一起将他的母亲送去诊所。

         经过治疗，少年的母亲暂时脱离了危险，但少年还是在母亲病榻前寸步不离地守着。眼见他一整天一口饭也没吃，女人回到自己的摊位，装了一篮子面包送到了诊所。

         “谢谢您……谢谢您，尊敬的女士。”少年向她连连道谢，“今天您帮了我太多，我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叫我霍勒阿姨就好，”女人说，“不必客气，你也帮过我很多。”

         少年一脸困惑。

         “多亏了你，我每天都能听到免费的歌剧演出。”女人答道，“我早就想说了，孩子，你唱得可真好！”

         “谢谢……！”少年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似乎还有一丝羞赧。“但，母亲说过，我们不能平白接受别人的好意，必须要有所报答。"

         “那你下次来我的摊位上买个面包就好。”女人笑了。

         这只是女人随口的无心之言，但从那一天起，那少年真的隔三差五便会下楼买一块面包。女人也在和他的闲谈中得知，他从小就没见过父亲，多年来和母亲相依为命，而母亲一向病痛缠身，如今愈发严重了。

         女人为这对可怜的母子祈祷着，但少年的歌声也再回不到曾经的清澈，总掺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愁。听着这样的歌声，女人也不免感到悲伤，可她能做的也只有每天将最松软饱满的那块面包留给少年，希冀面包的香甜滋味能多少抚慰一些他的痛苦。

         后来，歌声消失了，少年也不再来买面包了。

         又过了很多天，女人偶然看见少年神色恍惚地走过街道，连忙叫住了他。

         “你怎么不唱歌了？”女人问他。

         “我的母亲去世了。”他开口，嗓音干涩得可怕，“我从前努力学唱歌，是为了唱给母亲听。可是现在她不在了。"

         女人闻言沉默了一阵，而后，将一袋热乎的面包递给了他。“你妈妈对我说过，她希望你可以唱得越来越好，站上闪闪发亮的舞台，让大家都听见你的歌声。即便她不在了，你仍然可以实现她的愿望呀。”

         少年抬起眼眸，似有一瞬的亮光闪过。

         其实女人只见过少年的母亲寥寥几面，印象中对方总是用帽子和面纱遮掩面容，也很少开口说话；可事到如今，她唯一能为少年做的，也只有编织一个善意的谎言了。

         第二天，少年的歌声终于再次响起。或许正因为曾一度沉寂过，这一次他的歌声比以往更有力量，也更动人。一年又一年，冰湖城的雪落了又融化，少年变成了青年，女人的面包铺也变成了一间面包店。一个寻常的清晨，离开店还有半刻钟的时候，青年敲响了面包店的门。

         “阿姨，我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军团服役。”他说着将一把钥匙和一小袋钱币递给女人，“我不在的时候，可以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我家吗？"

         “当然可以，但我不收你的钱。你一个人生活不容易，还是自己留着用吧。”女人将钱推还给青年，“不过，你为什么进军队？你不唱歌了吗？"

         “我想取得桂冠卡戎的身份，这样我才可以上台演出。”青年一边解释，一边又将钱袋推过来，“我不能平白接受您的帮助……"

         “ 那就等你回来的时候再报答我吧。”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预先留好的面包交给青年，一如往常。“等你成为了演员，来给我的面包店当代言人怎么样？"

         “如果您不嫌弃的话……"

         “那就一言为定了。”她笑着对青年挥了挥手，“祝你得偿所愿，帕西法尔。”

         并不是每一出戏剧都好看，而一出好看的戏剧里也不是每一个片段都精彩。观众们往往会被跌宕起伏、紧张刺激的片段牢牢吸引，而每每演到那些用于衔接的琐碎过场，台下总是有许多人走神。因此，演员们往往也更在意自己在那些精彩片段中的表现。

         但是帕西法尔不一样，剧团的老师回忆说，哪怕是那些其他演员不太在意的平淡普通的情节，他也会以最认真的态度对待。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十分勤奋，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即便是那些“平淡而普通”的片段，对他来说也是触不可及的另一种生活。

         “对大部分演员来说，表演是工作，是爱好，抑或是理想。但对帕西法尔来说，表演大概是与生命同等珍贵的东西吧。”他的老师如此评价道，“或者说，表演已经融入了他的生命本身。”

         晚宴开始了。

         在璀璨的灯光照耀之下，人们手中的酒杯和衣摆上的宝石仿佛也都变成了一盏盏小灯，让宴会厅的角角落落都流淌着金色的光芒。如同每一场类似的宴会，这里充斥着对名利的崇拜与渴望，到处是虚与委蛇的礼节和奉承；但也就是在这里，一场童话般浪漫的邂逅即将开启，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

         男人是第一次来到如此高级的晚宴，虽然身着华服、举止得体，但眉眼间不经意流露出的不安和肢体动作中细微的僵硬感还是出卖了他。他是个年轻有为的商人，头脑聪明，靠着钢铁生意积累来的财富得到了这张上流社会的入场券；然而，这一切都无法改写他低微的出身，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对此心知肚明。人人都用玩味的目光审视他，带着居高临下的微笑接受他的问好，转身又与同伴毫不顾忌地嘲讽他过时的品味和拘谨的言辞。在被某位刻薄的贵族捉弄、喝下了整整三杯苦酒后，男人不得不悄悄退到大厅角落，低声向侍者要了一杯白水，小口喝起来。

         女人是内城炙手可热的交际花，是此等上流宴会的常客。她游刃有余地应付着络绎不绝拥上来的追求者，让每一个人都坚信自己得到了特别的青睐，还巧妙地制止了两位差点为她大打出手的青年。之后，她用余光瞥见了那位前些日子给她送上名贵首饰的男爵，他的身边跟着一位陌生的美丽女子。女人对此并不意外，她很清楚，在这些贵族眼里她与物品无异，就像花钱买来的一个名贵瓷瓶，若是打碎了、弄脏了或是看腻了，便会毫不留情地换上另一个。然而和瓷瓶不同的是，她会说会笑，可以靠自己的绰约风姿和伶牙俐齿重新唤起对方的怜爱；在这样的游戏里，她每一次都是赢家。正当她提起裙摆打算施展手段时，却不知为何觉得有些头晕——也许是因为刚才喝下的酒太烈了吧。于是她转身走向餐台，找到一碟刚切好的柠檬，伸手拈起一块。生吃柠檬是她个人的小习惯，那酸涩的味道能让她清醒。

         为了避免弄脏自己洁白的裙摆，她将一大块柠檬整个塞进嘴里。抬起头，她发现男人正端着水杯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不酸吗？”他问。

         她没法张嘴，只好点了点头，模糊地发出了“酸”的音节。

         “那为什么要吃？”他又问。

         她指了指脑袋，表示自己想要借此醒神。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否读懂了她的意思。只见他也拿起一块柠檬，学着她的样子塞进嘴里，脸上的五官瞬间皱成了一团。

         女人笑了，用手帕遮着嘴优雅地将柠檬皮吐出来，而后从容地问道：“是不是感觉清醒了不少，先生？”

         "是、是的 谢谢您，美丽的小姐。"男人在大口喝水的间隙狼狈地回道。这句"美丽的小姐"比起奉承更像是讽刺，却是女人今天听见的最真诚的话语。

         “我叫赫泽蕾德·斯诺菲尔德。”她说，“我从前没见过您，请问您是？”

         “莫里斯·格伦维尔。一名商人。”

         “商人？您都做些什么生意呢？”女人眼中流露出好奇的神色，并不含半分轻蔑。

         男人于是微笑着答道：“很多。下一步我打算试试水果贸易，比如说，进口一些不那么酸的柠檬。”

         女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男人也跟着笑了。

         ——就这样，两个孤独的灵魂相遇了，在这光鲜亮丽的世界中的一个小小的、幽暗的角落，像柠檬落入水中，酸涩之味被稀释得恰到好处。

         可童话之所以是童话，就在于它总能在“恰到好处”的地方停下，保留最大限度的体面。当童话结束之后，剩下的便只有难堪、冰冷的现实了。

         早些年，赫泽蕾德这个名字在冰湖城的上流社会几乎是无人不知。她是绅士们魂牵梦萦的情人，是时尚流行的风向标，是舞会上耀眼夺目的明星。有人仰慕她，为她神魂颠倒，说她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女人，巴不得将她捧上天；有人憎恨她，对她嗤之以鼻，说她是靠勾引男人爬上来的贱种，恨不能将她贬到尘埃里。

         那么，她到底是谁？

         她出生于一个普通的卡戎家庭，因为父母早亡，年纪轻轻就在旅店做帮工。她聪明伶俐又做事仔细，工作上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却因为容貌姣好，勾起了某位留宿的贵族老爷的色心。

         冰湖城的人心就和结了冰的湖水一样冷，没有人会同情一个身份低贱的卡戎女孩，尽管她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于是她背着一身的骂名被赶出旅店，辗转流落到贫民窟，靠四处打工勉强过活。

         她以为自己就将这样在泥泞中度过余生，可命运偏偏又开了个巨木的玩笑——几年后，那个曾经伤害过她的贵族老爷忽然来贫民窟找到她，说自己罹患重病时日无多，想要在最后赎清生前的罪过。他不仅把她带进内城，给了她住处和钱财，甚至还靠手段为她弄来一个桂冠卡戎的身份。

         这在旁人看来是天大的幸运，可她却只觉得荒谬至极。事到如今，再多的道歉、再多的钱财也无法填补她心上那个破洞。旁人根本无法理解她在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她没有一天不感到痛苦，她讨厌一切反射光的物体，因为那会让她看到自己的脸。她憎恨自己，恨自己的天真、恨自己的美貌，因为人们都是这么说的——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能安分守己，为什么不生得丑一些？

         而现在，一切忽然颠倒了，她的容貌从遭人唾弃的祸端变成了众人追捧的珍宝。短暂的茫然过后，她决定要报仇，她要利用这个世界的规则，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反过去伤害他们。她为自己取了一个优美的姓氏，刻苦地学习社交礼仪、阅读书籍、欣赏艺术、了解时事新闻，很快便凭借出众的美貌和才情成为内城最受欢迎的交际花。她流连于大大小小的舞会，享受着将那些贵族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快意，让他们为自己患得患失、肝肠寸断。她的心变得越来越冷，几乎忘记了曾经的自己。

         直到她遇到了那个男人。他并非贵族，而是和她一样在交际场上伪装自己的异类，因此一眼就看穿了藏在她华丽躯壳下的孤独和空虚。她想，或许这是上天想给她一个机会，一个找回真正的自己的机会。花前月下，她向他交付真心，倾诉爱意；物欲横流的社交场变得不再冰冷，只要看到他，她就能感觉到自己灼热的心跳。

         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的时候，她非常喜悦，可男人却表现得犹犹豫孫。他的生意已经越做越大，为他赚来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现在他需要的是地位，而在这一点上，一个卡戎女人并不能给予他任何帮助。她成了一条被丢出水缸的鱼，在冰冷的地面上垂死挣扎。她说自己有见识，有人脉，可以帮助他的生意；她放下了尊严，哭着哀求他不要离开。最后男人许诺说，如果她的孩子是索拉之民，他就愿意和她结婚。

         在一个月光皎洁的秋夜，她的孩子出生了。男孩白哲俊秀的脸庞上方有一对小小的黑色的角。这是一对十分美丽的角，尖端色泽明亮，是卡戎之民中很少见的类型，据说长着这种角的孩子大概率能觉醒为骸。

         她注视着这对美丽的角，心如死灰。她颤抖着举起了刀——如果没有这对角该多好，都是这对角的错。只要把孩子的角割掉就好了，这样她就能和爱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刀尖闪过寒光，孩子忽然睁开双眼看向她，小小的眼眸中映出了她的模样。

         她看到自己也有一对角，和孩子的角很像。她恍然发觉，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她依旧在憎恨自己、否定自己。

         她放下了刀。

         “我们走吧，孩子。离开这个地方。”

         属于内城的赫泽蕾德的故事，到此便结束了。

         有几位冰湖城的居民发现，费西尔家的坟墓似乎在最近被人动过。

         那家的女儿每年都会来扫墓，但这一次来的显然不是她，因为墓碑没有被擦拭的痕迹，墓前也没有供奉鲜花，只是地面的泥土有被翻过又压平的痕迹。

         若说是盗墓者或蓄意破坏坟墓的仇人，那痕迹未免太温柔。若说是有新的家庭成员下葬，墓碑也并未刻上逝者的姓名。

         那是个无足轻重的名字吗？是个不可言说的名字吗？是个被人遗忘的名字吗？

         几场冬雪，几道春风，土壤冻结又融化，费西尔家的墓看上去又和从前一样了。人们渐渐忘记了它曾发生过变化，惟有破土而出的新苗，用根须触到了那个沉眠于此的生命。

         而将他埋葬的那个人，也不再回来了。

         帕西法尔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是“私生子”了——在外城，这样的身份非常常见。但是他从未因此感到自卑或难堪，正相反，他因为能和母亲使用同一个姓氏而感到非常开心。

         帕西法尔对缝纫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因为母亲从未让他接触过针线。

         向来温柔可亲的母亲唯独在对他的教育问题上抱有一些旁人无法理解的固执。家境明明并不富裕，她却希望儿子能像名门少爷一样拥有良好的修养和优雅的风度，总是花费大把的时间教他学习文学、音乐甚至是餐桌礼仪这样的在平民眼里“没用”甚至“可笑”的东西，而很少让他接触做饭、洗衣、缝纫之类琐碎的家务。

         帕西法尔不是个热情的人，不擅长表达感情，更不擅长接受感情。很多时候，面对别人的接近，他会本能地退却。

         好在剧团里的同龄人都很友善，他们总是在学习和排练之余拉着他一起聊天、玩游戏、分零食。他们的热情有时让帕西法尔感到无所适从，老师也经常会数落他们说：“你们不要总去烦他。”

         其实他一直都想告诉大家，自己并不讨厌这样。虽然在心底，他始终觉得自己被那道无法跨越的幕布隔绝在另一个世界，但他依旧十分感激戏剧让他拥有了触碰外界的机会。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又总说不出来。

         如果可以用唱词来表达就好了。如果有一天他们拿到了这样一个讲述同龄人友谊的剧本，那么借着舞台给予的勇气，他一定能坦率地说出这句话——

         “谢谢你们把我当成朋友。”

         帕西法尔曾经有一个愿望：等他成为演员登上舞台、为剧团做出了足以回报这些年来的恩情的贡献之后，就带母亲一起离开帝国，去卢卡定居。那是他的老师薇奥莱塔学习音乐的地方，据说在那里卡戎之民不会遭遇歧视，而且那里的戏剧艺术十分繁荣，会有更大的舞台、更多的机会。

         帕西法尔几乎可以驾驭所有类型的角色，但演得最好的还是那些身世凄苦、命途坎坷的角色，尽管他自己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戏剧于他而言是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然而就算他已经将演技磨炼得炉火纯青，也依旧无法真正摆脱“自己”。在角色与他自身的情绪暗合的那些瞬间，刻在灵魂中的疼痛会与虚构的剧本产生强烈的共鸣，爆发出动人心魄的感染力。这是独属于他的，美丽而残酷的天赋。

         我出生在外城的普通人家——其实也没那么“普通”，我从小便没有见过父亲，是母亲一个人将我抚养长大的。在病情严重到无法离开床榻之前，记忆里的母亲是个很有活力的人。她在盖雷亚剧院做扫除工作，日常的工作内容是整理舞台布景、清扫观众席、检查剧院设施之类。因为工作的缘故，她能听到各种各样的歌剧剧目，回到家里，她便会自己唱出来——她很喜欢唱歌，无论是休息还是做家务时都经常哼歌，我在一旁听着听着，也就学会了，慢慢开始和她一起唱。

         我们的生活虽然清贫，但因为总有歌声相伴，我也并不觉得窘迫，直到母亲生了病——我已经无法清晰地记起她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病的，只记得在一个特别寒冷的冬天，母亲的身体状况忽然变得很差。从前她只是偶尔身体难受，休息几日便会好转，但那一次，直到一整个冬天过去、春天来临，她依旧卧病在床。医生说，母亲是因为原本体弱再加上常年操劳才会一病不起，她的病没有根治的办法，只能静养，听天由命。

         失去了收入来源，家里渐渐变得拮据。一天，母亲用一种严肃的语气将我叫到床前，让我把她藏在床底下的箱子拿出来。我从没见过这个箱子，它看起来很精致，不像是我们家能买得起的物件。打开箱子后，我更是吓了一跳箱子里装着几件华丽的首饰，一看便价值不菲。更令我惊讶的是，在这些首饰中央，赫然摆着一枚“桂冠卡戎"的纹章，上面刻着母亲的名字。我意识到，母亲的过去或许比我想象中还要复杂许多。

         “把这些首饰拿去卖了，应该能支撑一阵子。”母亲嘱咐我，“记得不要自己去，要找你剧团的朋友帮忙，否则恐怕无法卖出公道的价格。"

         “嗯。”我点了点头，照母亲所说，把那些首饰拿了出来。我注意到箱子里还装着不少信件。母亲瞥了一眼，让我把箱子放回原位。

         虽然我没有开口问，但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困惑，轻声道：“这都是些陈年旧物，那时我还生活在内城。”

         “您以前……很富有吗？”我问。

         “只从金钱层面看的话，算是吧。”母亲云淡风轻地回忆道，“那时我的衣柜里总是塞满了漂亮的礼裙，偶尔哪件脏了破了，也一点也不觉得可惜。首饰更是多得每天换一样也戴不完，若是想要新的也不必自己花钱，只要我说喜欢，过不了几天就会有人送上门来，而我只需要在下一场舞会上陪对方跳上一两支舞就好。如果我没离开内城，现在家里大概已经堆满了他们送来的花束和名贵补品。”

         说这话时，夕阳映着母亲枯瘦的脸，显出一种别样的萧瑟的美。我读不懂她脸上的情绪，是怀念吗？是惋惜吗？

         “您后悔离开吗？”我问她。

         “后悔？”她笑了。这一笑让她看起来更加脆弱，也更加美丽了。“在内城度过的那十年的记忆，于我而言就像阳光下的泡沫一样，乍一看绮丽梦幻，可轻轻一碰就破碎了。有时我甚至怀疑那些到底是不是我亲身经历过的事。"

         “但是，离开内城之后，在这里度过的时日，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真实。我记得我第一次弄清楚剧院的构造，第一次记住所有工具的摆放位置，第一次独立布置完整个观众席的时候。我记得手指上磨出第一块茧，膝盖第一次发痛，眼角长出第一道皱纹的时候。还有你，帕西法尔。”她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我的脸，我能感受到岁月在她的手掌上留下的痕迹，粗糙却又温柔。“我记得你第一次学着我的样子唱起歌，第一次完整背下曲谱上所有符号，第一次流利地唱完一整幕戏。"

         “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离开内城是我这一生做出的最正确的决定。”

         我并不了解内城，无从想象那里的生活，但我相信母亲。即便最终失去了许多，那也是她为了自己的选择而心甘情愿付出的代价。我想，我也要像她一样，问心无愧地生活。

         我还记得第一次随母亲去剧院的那天。那是初春时节，冰湖城难得地放了晴，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雪融尽后清爽的街道上。

         “母亲，‘剧院’是什么地方？”我问。

         “是表演歌剧的地方。歌剧就是……大家扮演故事里的角色，用唱歌的方式来演绎故事。”

         “就像我和母亲一起唱歌那样吗？

         “有一点像，但也很不一样。你看到以后就会明白了。”母亲笑着对我说。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那么华丽气派的建筑。剧院高耸的大门前，穿着丝绒礼服的绅士淑女们一个个走下马车，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误入宫殿的牧童。

         母亲带着我从侧门进了剧院，向我介绍“魔笛”剧团的团长普奇夫人。她似乎是母亲的旧识，母亲便是在她的引荐下得到了这份工作。在我们说话的时候，一位美丽的女士从通往舞台的那扇门后探出了头，然后以惊人的速度闪现在我面前，用力地揉了揉我的头发。

         “呀，这位可爱的小绅士就是赫泽蕾德的孩子吧？瞧这眉眼，和他妈妈真是一模一样！”

         ——这便是我后来的老师薇奥莱塔女士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坦白说，她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不算好。她的行为举止太过浮夸，尤其是还没有打招呼就先擅自摸我的头这一点，让我觉得她非常没有礼貌。剧团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有些奇怪之处，让我觉得不太自在。所以，母亲开始工作以后，我就躲到了休息室的角落一个人坐着。

         过了不知多久，我在睡梦中被团长叫醒了。她告诉我今天的演出已经全部结束，现在剧院里只剩剧团的人，我可以去舞台和观众席参观了。其实我那时只想继续打盹，但又不好意思回绝团长的好意，只得起身朝舞台的方向走去。

         忽然间，我听到了若隐若现的歌声。我想起了母亲的话，难道那就是她说的“歌剧”吗？我循着歌声向前走，歌声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只隔着一层窗帘布了——后来我得知，这块布不叫窗帘，它是舞台上的幕布。我好奇地将幕布拉开了一条缝，耀眼的灯光照在我的脸上，让我一瞬间有些眩晕。我看见薇奥莱塔女士站在聚光灯下——可那真的是她吗？

         她迈着轻盈的脚步在舞台上穿梭，四周明明空空荡荡，我却好像看到了一片生机勃勃的丛林——她提起裙摆小心地迈步，这是在跨越一条小溪；她忽然缩了缩脑袋摸摸头顶，这是被林间的树枝勾住了发丝；她伸出两指轻轻抬手，送到嘴边而后微微皱眉，这是品尝了一颗酸涩的浆果；她露出爱怜的表情试探地伸手抚摸，这是遇到了一只可爱的小鹿……

         衣着也好、长相也好，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先前那位不打招呼就摸我头的没礼貌女士。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她只是和薇奥莱塔女士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衣着也好、长相也好，无论怎么看，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先前那位不打招呼就摸我头的没礼貌女士。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她只是和薇奥莱塔女士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哎呀？”

         那位女士注意到了我，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我面前，俯身拉开幕布，“小可爱，你迷路了吗？森林里很危险，让我送你离开吧。"

         “你是薇奥莱塔女士吗？”我试探地问道。

         “嗯？”她睁大眼睛，困惑地摇了摇头，“你认错人了，我叫白蔷薇，住在森林以东、湖水以西的风车小屋里。"

         母亲早就教过我唱歌，但直到这一刻，我才决定了——我想做一个演员。

         在被禁止参与演出之后，我拜托老师带我进了一趟内城，去找我的亲生父亲，莫里斯·格伦维尔。

         我是在母亲的遗物里发现这个名字的。母亲生前从未向我提起过父亲的身份——当然，在幼年不经事时我也曾问过她这件事，而她只是神情漠然地回答说“不知道”。我想这背后恐怕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隐情，若非实在走投无路，我绝不会试图向那个人求助。

         可我确实是走投无路了。我们都希望艺术能够只是艺术本身，无关俗世纷扰，但在冰湖城，这终究只是雪片般脆弱的幻想而已。

         站在那座华丽的宅邸前，我踌躇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按下门铃，然而开门的女佣却告诉我，格伦维尔先生不在家，并且今天之内都不会回来了。门关上了。我茫然地站了一会儿，冬日的寒风像刀片一般刮得我脸颊发疼。就在我终于打算离开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女孩的声音。

         “把白鸟先生还给我……拜托……！”

         她的声音并不快乐——我太熟悉那种情绪了，以至于我不需要看到画面也知道她现在有多么窘迫无助。我一时间将礼节忘在了脑后，急匆匆地循着声音绕到宅邸后方。一个白色物体从上方掉落下来，我下意识地接住了它，好像投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这是一只将近半人高的白鸟玩偶，体型胖胖的，像是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角色。大概它就是女孩口中的“白鸟先生”。

         “哎呀，它逃走了呢，看来它不喜欢你。”楼上传来一个尖刻的女声。是刚才的女佣。

         我听见了属于孩子的焦急的、细碎的脚步声。有什么人重重地关上了门。脚步声停下了。阳台上传来女孩低声的啜泣。

         “白鸟先生……"

         我抱着玩偶走出阴影，走到可以看见女孩的地方。她看上去只有十二三岁，有一头和玩偶一样洁白的长发和湛蓝色的眼眸，很像童话里的小主人公。我惊讶地发现她和我一样是卡戎——格伦维尔先生是索拉之民，这就说明他应当娶了一位卡戎妻子。这让我暗暗松了一口气，既然他已经有一个卡戎孩子，应该也不会介意我的身份。

         女孩看见我，吓了一跳，愣在原地。我示意她不要出声，然后用力地把玩偶扔了回去。我在心中感激丹尼斯总是拉着我陪他的弟弟妹妹玩接抛球，否则我没有信心能准确地把玩偶扔回女孩所在的阳台。

         女孩张开双臂接住了玩偶。玩偶是毛绒质地，并不重，然而当“自鸟先生”画出一道漂亮的抛物线扑到女孩怀里时，她瘦小的身体还是向后趔趄了好几步，摔倒在地。但挣扎着站起身时，她脸上挂着的分明是喜悦。

         “谢谢。”她对我做出了口型。

         我点了点头，打算离去，但她忽然做了一连串我看不懂的手势，然后回头冲进了房间里。

         我一头雾水地等了一阵，女孩再次出现在阳台上，扔下来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我打开来，发现上面画着一幅简笔画。我花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画中那个双手举着白色大鸟的小人是我。纸张最下方是一行漂亮的字迹：“谢谢你，善良的哥哥！”

         “哥哥”——看到这个词，我恍然意识到，她确实可以算是我的妹妹。

         于是我将这份小小的礼物收在口袋里，低头向她行了一个华丽的谢幕礼，就像童话舞台上为主人公实现愿望的精灵那样。她笑了。

         在那个瞬间，我想，我会成为一个好哥哥的。我会给她读童话书，会陪她一起用玩偶过家家，会夸她的画很可爱，会唱摇篮曲哄她入睡。如果她喜欢，我也可以教她唱歌。

         这一切幻想都在我当面见到格伦维尔先生以后烟消云散了，比落在掌心的雪片消失得更快。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如果那女孩真的能得到父亲的关爱，家里的女佣又怎么敢欺负她呢？我早就应该明白的我无法成为她的哥哥，我什么也不能为她做。我和她一样，都被困在各自的囚笼中。

         栖身下水道的日子里，布鲁斯经常提起一盏灯——说它在哨塔顶端，是冰湖城最高的地方；他总会幻想自己站在那盏灯下，整个冰湖城一览无遗。

         我从前不怎么喜欢外出，也很少抬头看天，从未留意过冰湖城的灯光。听他说的时候，我想象那盏灯是金灿灿的、照在头顶暖融融的。

         他去世之后，我特地去了一趟内城。既然要扮演他，我想不如就替他完成这个未能实现的梦想。

         在一个无月的黑夜，我避开守卫，悄无声息地攀上哨塔，一层又一层。在最高处，我终于见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盏探照灯

         那一刻，我非常失望。

         不过就是一盏普通的灯而已。除了尺寸非常大之外，根本没什么特别的。灯光的颜色是毫无美感、死气沉沉的惨白，外壳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内部机械运作的噪音更是吵得令人心烦。

         真是个傻子啊，我心想，竟然为了追逐这种无聊的东西付出了一切，甚至搭上了性命。

         回到哨塔下，我又抬头望了望那盏灯。

         在夜空中，它很明亮。我意识到，作为一盏探照灯，它其实没有我说得这么不堪。在地面上，没有人会听到它的噪音，没有人会看到它的外壳，而那惨白的灯光稀释到夜晚里，也并不丑陋。它代替月亮照亮了这座城市，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那我，到底是因为什么而失望呢？

         再一次回想起他对我提起这盏灯时的情形，我恍然明白了。

         之所以我会失望，是因为早在布鲁斯第一次说起一盏求而不得的时，我就已经不自觉地在心里给这盏灯预设了形象——“金灿灿的、照在头顶暖融融的”。我想象的从来不是探照灯，应该说，我根本就不在想象。

         他提起那盏灯的时候，在我脑海中浮现的，始终都是盖雷亚剧院舞台上的聚光灯。所以啊，其实我也和他一样傻。我付出了这一切，无非也就是为了追逐一盏灯而已。

         故事终于到了终幕，那就是我们相遇的时候。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不是以这样的面貌与你相识。

         我原本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没想到还是被你看穿了——不得不说，你给出的理由让我心服口服。

         我自信能够演出他的神态、动作、语气，可我终究不是他。他对生活的热情、对未来的信心、对他人的关切，都是我无论如何也学不来的。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人宁愿改掉《雪国的孩子》原本浑然天成的台词，破坏精妙的戏剧冲突、牺牲合理的剧情逻辑，只为了给那冰霜的妖精书写一个温暖快乐的结局。

         说来有趣，我一直以为在观众面前穿帮会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但被你识破伪装之后，我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也许……也许，我想，虽然我一直以来都在努力表演“别人”，但在心里，我还是希望有人能看见我“自己”的吧。

         你说你想要听我的故事，不知这些零碎的回忆是否足以让你满意。

         我的一生并不精彩，每一段故事总是尚未展开就草草结束，像是一位平庸的剧作家留下的草稿，一次又一次试图开启新的篇章，却又总是不了了之，匆匆迎来谢幕。

         第一次谢幕，我失去了舞台。第二次谢幕，我失去了面容。第三次谢幕，我失去了姓名。

         我很高兴你见证的是这最后一次谢幕，因为唯有这一次，是我主动选择的。问心无愧，我做到了。

         这是一次圆满的退场，请不要为我悲伤。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僕は傷だらけの囚人役で、君はその僕を縛り付ける監守役だ。

静かに……あとちょっとで役に入れそうだから。

狩月人: ブルースについて教えて。

幻景: 粉々に砕けたガラスのランプ、下水道に落ちた星――ってところかな。

狩月人: …………？

幻景: それらと同じように、思わず笑っちゃうほどバカバカしいのに、どこか眩しいやつだった。

僕たちの牢屋は壁一枚隔てられてるだけで、何もかもが筒抜けだった。あいつは1メートル先で、家族を思い出したり、未来を夢見たり、急に音痴な声で歌ってたな。

そのせいか、僕は時折自分が檻に閉じ込められた獣ではなく、無邪気な学生だと錯覚することがある。午後の昼寝で悪夢にうなされてた時、隣の席の騒がしいクラスメイトに起こされたかのような気分になるんだ。

狩月人: だから、彼に惹かれて、友だちになったんだね。

幻景: ……まあ、そうかもね。

けど、「友だち」という言葉はあまりに眩すぎる。僕にはその資格はないよ。干上がった川底に取り残された二匹の魚のようなものかな。

狩月人: いつか本名を取り戻せるといいね。

幻景: なぜ？ 「パシファル」の人生はもう終わった。今となっては、どちらが本名だったか疑うほど、遠い記憶の断片に過ぎない。

狩月人: 大事なのはあなたが存在しているということだよ。

幻景: ……そうか？

まあいい。では、このラストショーを演じ続けるとしよう――僕の最後の、そして唯一の観客のために。

舞台にあげ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

狩月人: 何か願い事はある？できることなら手伝うよ。

幻景: お前は優しいな。だが、果たすべき約束は全て果たした。もう心残りはないよ。

ガレア劇場に、僕の先生だったヴィオレッタさんがいるんだ。もしもいつか出会ったら、僕はイーザーで幸せに暮らしてるから、心配しないでって伝えてくれないか？

「そこは音楽と詩の国で、小石すらリズムを刻み、泉の水すら旋律を奏でてるんだ」って。

それで僕を探すのを諦めてくれるといいが……僕は先生の自慢の生徒だったからな。僕のせいで彼女に恥をかかせたくないんだ。

狩月人: 優しい嘘、ってことだね……

幻景: うん、何も知らないほうが幸せなこともあるからな。

狩月人: 演技を教えてくれない？

幻景: なぜだ？お前はお前だ。他人に成りきる必要はない。

狩月人: 「他人に成りきる」？

幻景: 舞台に立った時、その体と呼吸のすべてを演技に捧げれば、お前は完全に別人となれるんだ。その瞬間、初めて自分を苦しめたすべてを忘れ、未知の世界に踏み出すことができる。

とはいえ、お前は生まれた瞬間から冒険物語で祝福を受けた主人公になると決まっていた。すべての登場人物がお前を注目し信用するだろう。舞台がなくとも、お前は十分輝かしい存在だ。

狩月人: ガレア劇場について教えて。

幻景: あれは僕が生まれるよりずっと前からそこに佇んでいた。その外壁の向こうには、そびえ立つ内城区があり――雲のように高く、雲よりずっと寒い場所だ。

絹に包まれた馬車から降りてくる人々は、曇り続きの天気を語り、詩や絵画、舞踏会や結婚式の話をしながら、外城区から流れ込む汚れた雪水が上品な革靴を汚すことに不満を漏らしていた。

外壁のもう一方には、賑やかな霧の街が広がっている。そこでは、声を張り上げて客引きする屋台の商人や子供たちを抱えて黒パンを乞う母親、さまざまな人たちが暮らしていた。警備員の目を盗んで、壁に落書きをする者もいたな。

それが僕たちのガレア劇場だ。 劇場はそこに在り、それらの声に耳を傾けるが、理解することはない。

狩月人: 君自身のそこでの思い出は？

幻景: ……なぜだか、真っ先に思い出したのは、様々な脚本でも、派手な衣装やアクセサリーでも、毎日掃除をしていた小さな道具部屋でもなかった。

幕引きのあと、舞台に敷かれたあの薄い絨毯が今でも忘れられない。子供の頃、初めての公演が終わったあと、母とそこで劇の歌詞を繰り返し歌い、一晩中踊ったことを思い出すんだ。

朝日がちらつく頃、疲れた僕は母の両膝に頭をのせ、その絨毯の上で長い夢を見るんだ。

元気にしてたか？

……ごめん、急に。君とは初対面だよ。ただ、友人の代わりに……聞いただけだ。

そうか、新しい家と優しい家族ができたのか……本当によかったな。自分の檻から脱出するなんて、君は本当に勇敢な子だ。

敬请期待。

君の擬態力は本当に並外れているね。どんなに優秀な小道具職人でも、これほど精巧に仕上げ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だろうね。

/

이제 난 부서진 죄수의 역할이고, 넌 나한테 족쇄를 채우는 교도소장이네.

쉿... 곧 캐릭터에 몰입할 것 같아.

狩月人: 블루스에 관하여 얘기해줘.

幻景: 그는 깨져버린 유리등이자, 시궁창에 떨어진 별.

狩月人: ......?

幻景: 그것들과 마찬가지로 우스꽝스러우면서도 반짝반짝 빛나지.

우리의 감옥은 얇은 벽 하나만을 사이에 두고 있어서 방음이 절망적일 정도로 좋지 않았어. 그는 내가 볼 수 없는 그곳에서 가족들을 추억하고, 미래를 꿈꾸다가, 또 갑자기 정확하지 않은 음정으로 노래를 흥얼거리곤 했지.

가끔 난 울타리에 갇힌 짐승이 아니라, 걱정이 없는 평범한 학생이 된 기분이 들더라. 오후에 꾸벅 졸며 악몽을 꾸는데 옆자리의 시끄러운 급우 때문에 깬 것처럼.

狩月人: 그래서 그에게 이끌려 친구가 됐구나.

幻景: ...어쩌면.

하지만 '친구'란 말은 너무 눈부셔. 난 그걸 가질 자격이 없어. 어쩌면 그저 마른 강바닥에 남은 두 마리의 물고기가 더 어울릴 수도 있어.

狩月人: 원래 이름을 되찾는 날이 왔으면 좋겠어.

幻景: 왜? '파르지팔'의 인생은 진작에 끝났어. 그 이름은 이미 너무 멀어져서, 가졌던 적이 있는지도 이젠 잘 모르겠더라.

狩月人: 하지만 나에게 너는 진짜로 존재하고 있어.

幻景: ...그런가?

좋아. 그럼 난 이 연극을 끝까지 해볼게. 내 마지막, 그리고 유일한 관객을 위해서.

고마워, 네 무대 위에 머무르게 해줘서.

狩月人: 또 소원 같은 거 있어? 내가 도울 수 있다면 도울게.

幻景: 호의는 고맙지만, 내 약속은 다 지켰으니, 이제 더 이상 미련 같은 건 없어.

만약 언젠가 갈레아 극장에서 나의 스승님 비올레타 여사님을 만나게 된다면 전해줘. 난 이미 이스엘에서 자리를 잡고 잘 지내니 걱정하지 말라고.

"조약돌 하나하나가 장단을 치고, 샘물 하나하나가 선율을 노래하는 음악과 시의 나라."

그러면 스승님께선 아마 더 이상 내 행방을 묻지 않겠지. 난 그녀의 가장 자랑스러운 제자였으니까... 그녀가 나 때문에 창피당하는 건 원치 않아.

狩月人: 선의의 거짓말인 건가...

幻景: 그래. 아무것도 모르면 더 행복하겠지.

狩月人: 연기를 가르쳐줄 수 있어?

幻景: 왜 연기를 배우려 하는 거지? 넌 그 누구도 될 필요 없어.

狩月人: "누군가 된다"고?

幻景: 무대에선 모든 뼈마디와 숨결까지 공연에 바친다면, 완전히 다른 사람이 될 수 있지. 고통을 가져다주는 모든 걸 잊고 새로운 세계로 갈 수 있어.

하지만 넌 모험담의 축복받는 주인공으로 태어나 모든 이의 주목과 신뢰를 받고 있잖아. 무대 없이도 충분히 밝게 빛날 수 있어.

狩月人: 갈레아 극장에 대해 얘기해 보자.

幻景: 극장은 나보다 훨씬 더 오랜 세월 동안 그 자리를 지켰어. 외벽 쪽엔 먹구름보다 높고 더 차갑게 우뚝 솟은 내성이 있지.

사람들은 비단으로 감싸진 마차에서 내리며 좀처럼 맑아지지 않는 날씨와 시, 그림, 무도회, 혼사에 관해 얘기를 해. 또 아름다운 가죽 부츠를 얼룩지게 하는 외성의 더러운 눈을 불평하면서 말이야.

외벽의 반대쪽은 시끄러운 안개 지역이야. 그곳에선 노점상들은 큰 소리로 물건을 팔고, 어머니는 굶주린 아이를 안고 빵 한 조각을 구걸해. 일 벌이길 좋아하는 사람들은 위병들의 눈을 피해 벽에 낙서하고 있어.

그게 우리 갈레아 극장이야. 그저 우뚝 서서 그 소리를 듣지만, 또 그 소리를 알아듣지 못하지.

狩月人: 그럼, 거기에 너 자신에 대한 기억은 없을까?

幻景: ...왜인지 모르겠지만, 처음 떠오르는 건 대본도, 화려한 의상과 장신구도, 심지어 매일 청소하는 소품실도 아니야.

그저 공연이 끝나고 무대 위에 펼쳐진 얇은 담요가 생각나. 어린 시절, 기억 속의 첫 공연이 끝나고 나랑 어머니는 그곳에서 극 중 가사를 반복하며 밤새 춤췄어.

해가 뜰 무렵, 난 피곤해져 어머니 무릎을 베고 그 담요 위에 누웠지. 그리고 긴 꿈을 꿨어.

잘 지내고 있나?

...아, 미안. 내가 경솔했던 것 같아. 우린 모르는 사이니까. 그냥... 친구 대신 물어본 거야.

그렇구나... 이제 새집도 생겼고 돌봐줄 가족도 생겼구나. 정말 잘됐어. 넌 네 감옥에서 벗어난 용감한 아이야.

敬请期待。

너의 변신 능력은 꽤 특별하군. 최고의 무대 소품사도 이렇게 정교하고 절묘한 효과를 내진 못할 거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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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敬请期待。

僕は傷だらけの囚人役で、君はその僕を縛り付ける監守役だ。

静かに……あとちょっとで役に入れそうだから。

狩月人: ブルースについて教えて。

幻景: 粉々に砕けたガラスのランプ、下水道に落ちた星――ってところかな。

狩月人: …………？

幻景: それらと同じように、思わず笑っちゃうほどバカバカしいのに、どこか眩しいやつだった。

僕たちの牢屋は壁一枚隔てられてるだけで、何もかもが筒抜けだった。あいつは1メートル先で、家族を思い出したり、未来を夢見たり、急に音痴な声で歌ってたな。

そのせいか、僕は時折自分が檻に閉じ込められた獣ではなく、無邪気な学生だと錯覚することがある。午後の昼寝で悪夢にうなされてた時、隣の席の騒がしいクラスメイトに起こされたかのような気分になるんだ。

狩月人: だから、彼に惹かれて、友だちになったんだね。

幻景: ……まあ、そうかもね。

けど、「友だち」という言葉はあまりに眩すぎる。僕にはその資格はないよ。干上がった川底に取り残された二匹の魚のようなものかな。

狩月人: いつか本名を取り戻せるといいね。

幻景: なぜ？ 「パシファル」の人生はもう終わった。今となっては、どちらが本名だったか疑うほど、遠い記憶の断片に過ぎない。

狩月人: 大事なのはあなたが存在しているということだよ。

幻景: ……そうか？

まあいい。では、このラストショーを演じ続けるとしよう――僕の最後の、そして唯一の観客のために。

舞台にあげてくれて、ありがとう。

狩月人: 何か願い事はある？できることなら手伝うよ。

幻景: お前は優しいな。だが、果たすべき約束は全て果たした。もう心残りはないよ。

ガレア劇場に、僕の先生だったヴィオレッタさんがいるんだ。もしもいつか出会ったら、僕はイーザーで幸せに暮らしてるから、心配しないでって伝えてくれないか？

「そこは音楽と詩の国で、小石すらリズムを刻み、泉の水すら旋律を奏でてるんだ」って。

それで僕を探すのを諦めてくれるといいが……僕は先生の自慢の生徒だったからな。僕のせいで彼女に恥をかかせたくないんだ。

狩月人: 優しい嘘、ってことだね……

幻景: うん、何も知らないほうが幸せなこともあるからな。

狩月人: 演技を教えてくれない？

幻景: なぜだ？お前はお前だ。他人に成りきる必要はない。

狩月人: 「他人に成りきる」？

幻景: 舞台に立った時、その体と呼吸のすべてを演技に捧げれば、お前は完全に別人となれるんだ。その瞬間、初めて自分を苦しめたすべてを忘れ、未知の世界に踏み出すことができる。

とはいえ、お前は生まれた瞬間から冒険物語で祝福を受けた主人公になると決まっていた。すべての登場人物がお前を注目し信用するだろう。舞台がなくとも、お前は十分輝かしい存在だ。

狩月人: ガレア劇場について教えて。

幻景: あれは僕が生まれるよりずっと前からそこに佇んでいた。その外壁の向こうには、そびえ立つ内城区があり――雲のように高く、雲よりずっと寒い場所だ。

絹に包まれた馬車から降りてくる人々は、曇り続きの天気を語り、詩や絵画、舞踏会や結婚式の話をしながら、外城区から流れ込む汚れた雪水が上品な革靴を汚すことに不満を漏らしていた。

外壁のもう一方には、賑やかな霧の街が広がっている。そこでは、声を張り上げて客引きする屋台の商人や子供たちを抱えて黒パンを乞う母親、さまざまな人たちが暮らしていた。警備員の目を盗んで、壁に落書きをする者もいたな。

それが僕たちのガレア劇場だ。 劇場はそこに在り、それらの声に耳を傾けるが、理解することはない。

狩月人: 君自身のそこでの思い出は？

幻景: ……なぜだか、真っ先に思い出したのは、様々な脚本でも、派手な衣装やアクセサリーでも、毎日掃除をしていた小さな道具部屋でもなかった。

幕引きのあと、舞台に敷かれたあの薄い絨毯が今でも忘れられない。子供の頃、初めての公演が終わったあと、母とそこで劇の歌詞を繰り返し歌い、一晩中踊ったことを思い出すんだ。

朝日がちらつく頃、疲れた僕は母の両膝に頭をのせ、その絨毯の上で長い夢を見るんだ。

元気にしてたか？

……ごめん、急に。君とは初対面だよ。ただ、友人の代わりに……聞いただけだ。

そうか、新しい家と優しい家族ができたのか……本当によかったな。自分の檻から脱出するなんて、君は本当に勇敢な子だ。

敬请期待。

君の擬態力は本当に並外れているね。どんなに優秀な小道具職人でも、これほど精巧に仕上げることはできないだろう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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이제 난 부서진 죄수의 역할이고, 넌 나한테 족쇄를 채우는 교도소장이네.

쉿... 곧 캐릭터에 몰입할 것 같아.

狩月人: 블루스에 관하여 얘기해줘.

幻景: 그는 깨져버린 유리등이자, 시궁창에 떨어진 별.

狩月人: ......?

幻景: 그것들과 마찬가지로 우스꽝스러우면서도 반짝반짝 빛나지.

우리의 감옥은 얇은 벽 하나만을 사이에 두고 있어서 방음이 절망적일 정도로 좋지 않았어. 그는 내가 볼 수 없는 그곳에서 가족들을 추억하고, 미래를 꿈꾸다가, 또 갑자기 정확하지 않은 음정으로 노래를 흥얼거리곤 했지.

가끔 난 울타리에 갇힌 짐승이 아니라, 걱정이 없는 평범한 학생이 된 기분이 들더라. 오후에 꾸벅 졸며 악몽을 꾸는데 옆자리의 시끄러운 급우 때문에 깬 것처럼.

狩月人: 그래서 그에게 이끌려 친구가 됐구나.

幻景: ...어쩌면.

하지만 '친구'란 말은 너무 눈부셔. 난 그걸 가질 자격이 없어. 어쩌면 그저 마른 강바닥에 남은 두 마리의 물고기가 더 어울릴 수도 있어.

狩月人: 원래 이름을 되찾는 날이 왔으면 좋겠어.

幻景: 왜? '파르지팔'의 인생은 진작에 끝났어. 그 이름은 이미 너무 멀어져서, 가졌던 적이 있는지도 이젠 잘 모르겠더라.

狩月人: 하지만 나에게 너는 진짜로 존재하고 있어.

幻景: ...그런가?

좋아. 그럼 난 이 연극을 끝까지 해볼게. 내 마지막, 그리고 유일한 관객을 위해서.

고마워, 네 무대 위에 머무르게 해줘서.

狩月人: 또 소원 같은 거 있어? 내가 도울 수 있다면 도울게.

幻景: 호의는 고맙지만, 내 약속은 다 지켰으니, 이제 더 이상 미련 같은 건 없어.

만약 언젠가 갈레아 극장에서 나의 스승님 비올레타 여사님을 만나게 된다면 전해줘. 난 이미 이스엘에서 자리를 잡고 잘 지내니 걱정하지 말라고.

"조약돌 하나하나가 장단을 치고, 샘물 하나하나가 선율을 노래하는 음악과 시의 나라."

그러면 스승님께선 아마 더 이상 내 행방을 묻지 않겠지. 난 그녀의 가장 자랑스러운 제자였으니까... 그녀가 나 때문에 창피당하는 건 원치 않아.

狩月人: 선의의 거짓말인 건가...

幻景: 그래. 아무것도 모르면 더 행복하겠지.

狩月人: 연기를 가르쳐줄 수 있어?

幻景: 왜 연기를 배우려 하는 거지? 넌 그 누구도 될 필요 없어.

狩月人: "누군가 된다"고?

幻景: 무대에선 모든 뼈마디와 숨결까지 공연에 바친다면, 완전히 다른 사람이 될 수 있지. 고통을 가져다주는 모든 걸 잊고 새로운 세계로 갈 수 있어.

하지만 넌 모험담의 축복받는 주인공으로 태어나 모든 이의 주목과 신뢰를 받고 있잖아. 무대 없이도 충분히 밝게 빛날 수 있어.

狩月人: 갈레아 극장에 대해 얘기해 보자.

幻景: 극장은 나보다 훨씬 더 오랜 세월 동안 그 자리를 지켰어. 외벽 쪽엔 먹구름보다 높고 더 차갑게 우뚝 솟은 내성이 있지.

사람들은 비단으로 감싸진 마차에서 내리며 좀처럼 맑아지지 않는 날씨와 시, 그림, 무도회, 혼사에 관해 얘기를 해. 또 아름다운 가죽 부츠를 얼룩지게 하는 외성의 더러운 눈을 불평하면서 말이야.

외벽의 반대쪽은 시끄러운 안개 지역이야. 그곳에선 노점상들은 큰 소리로 물건을 팔고, 어머니는 굶주린 아이를 안고 빵 한 조각을 구걸해. 일 벌이길 좋아하는 사람들은 위병들의 눈을 피해 벽에 낙서하고 있어.

그게 우리 갈레아 극장이야. 그저 우뚝 서서 그 소리를 듣지만, 또 그 소리를 알아듣지 못하지.

狩月人: 그럼, 거기에 너 자신에 대한 기억은 없을까?

幻景: ...왜인지 모르겠지만, 처음 떠오르는 건 대본도, 화려한 의상과 장신구도, 심지어 매일 청소하는 소품실도 아니야.

그저 공연이 끝나고 무대 위에 펼쳐진 얇은 담요가 생각나. 어린 시절, 기억 속의 첫 공연이 끝나고 나랑 어머니는 그곳에서 극 중 가사를 반복하며 밤새 춤췄어.

해가 뜰 무렵, 난 피곤해져 어머니 무릎을 베고 그 담요 위에 누웠지. 그리고 긴 꿈을 꿨어.

잘 지내고 있나?

...아, 미안. 내가 경솔했던 것 같아. 우린 모르는 사이니까. 그냥... 친구 대신 물어본 거야.

그렇구나... 이제 새집도 생겼고 돌봐줄 가족도 생겼구나. 정말 잘됐어. 넌 네 감옥에서 벗어난 용감한 아이야.

敬请期待。

너의 변신 능력은 꽤 특별하군. 최고의 무대 소품사도 이렇게 정교하고 절묘한 효과를 내진 못할 거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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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伤·其二

受伤·其三

受伤·其四